人潮是從火光裡衝出來的。
上萬人,男女老少都有,眼睛赤紅嘴裡發出不成調的嘶吼。他們不躲開腳下的碎石子,也感覺不到疼痛,赤著腳踩在崩裂的碑渣上,腳底被劃得鮮血淋漓,卻半步不停,只是朝著曠野正中這一片提劍的人影瘋狂的撲來。
那不是一支軍隊而是一萬個被天塌嚇空了腦子的可憐人。
“結陣!”崔鉉的厲喝撕裂夜空,“亂民癲狂、形同妖魔,敢近前者,格殺勿論!”
數十名執法修士齊齊踏前一步,劍光平舉,組成一道森然的劍牆。以他們的修為,這一道劍牆立起來,衝在最前面的幾百人立時就要被絞成血泥。
“住手!”蘇閒想都沒想,嘶聲喝止。他重傷在身,這一聲喊得氣血翻湧,喉嚨裡全是腥甜,可他還是一步搶到那道劍牆之前,張開手臂攔在了人與潮之間。
“都給我把劍放下!”他扭頭,死死盯著崔鉉,“他們不是妖魔,是活人!是七座碑底下,剛剛被你口中的天道給逼瘋的活著的可憐人罷了!”
“活人?”崔鉉面沉如鐵,“你睜眼看看,他們還認得出你我嗎?此等癲狂之狀,與妖物何異。本座若不殺,頃刻之間,你我連同你要護的這些人全都要被踏成肉泥!”
“殺了他們,你才是真的輸了!”蘇閒的聲音又急又厲,“你今日以天道的名義,殺這一萬個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的人,明日傳出去天下人看見的不是戒律院平亂,是正道聯盟在屠殺自己的百姓!”
崔鉉的瞳孔驟縮,握劍的手幾不可察地一頓。
就這一頓的工夫,最前面的瘋人已經衝到了二十步內。一個紅著眼的漢子撲倒在地,又爬起來張著嘴朝蘇閒咬來,那張臉上全是茫然的恐懼,分明是個再普通不過的人。
執法修士中有幾人已經閉上眼,揮劍就要落下。
花小樓從後頭追上來,看見這等陣仗,嚇得臉都白了。他想衝過去把蘇閒拉回來,腳剛邁出去又頓住,他知道蘇閒的脾氣這種時候誰去拉都沒用。他只能死死攥著拳頭,站在斷碑上扯著嗓子朝那片人潮喊,聲音顫抖的厲害。
“你們別過來!我蘇哥是來救你們的!你們醒醒!”
這喊話落在一片嘶吼裡,半點用都沒有可他還是一遍一遍地喊。小魚兒弓起背,立在他肩頭,渾身的毛都炸了起來,衝著人潮發出低沉的嗚咽。白鹿與陸青禾也快步逼近,卻被眼前這一觸即發的局面逼得不敢妄動,只能一左一右護在蘇閒側後方。
“慢著。”
一道低啞的聲音忽然響起。
蘇閒幾乎要回頭。他原本以為,下一刻要麼是瘋人衝破劍意、要麼是崔鉉的劍牆先一步斬下,無論哪一樣都是血。他甚至已經做好了再被撞飛、再吐一口血的準備,反正這一路,他早習慣了拿自己的身子去填這一道道填不平的溝。
可他沒想到,頭一個站出來的會是滅碑人。
滅碑人動了。
他沒有去看崔鉉,也沒有看那些執法修士,只是提著那柄殺了三百年的劍,緩步越過蘇閒,走到了最前頭。灰袍在夜風裡翻飛,他周身那股森寒到極點的劍意,陡然擴散開來。
撲在最前面的那上百個瘋人,被這股劍意一逼,動作齊齊僵住,像撞在一堵無形的牆上再難寸進。
那道無形的劍意之牆,把萬人死死擋在十步之外。衝在前頭的人撞上去,被震得連連後退,卻像是感覺不到疼,爬起來還要再衝。嘶吼聲一浪高過一浪,聽得人頭皮發麻。崔鉉帶來的執法修士握劍的手沁出冷汗,他們頭一回知道,原來比拔劍殺人更難的,是眼睜睜看著一萬個瘋子撲來、卻被勒令不許出劍。
“你要動手,就衝我來。”崔鉉眼神一厲,橫劍相向。他知道這灰袍人的厲害,方才那毀天滅地的七劍還歷歷在目,可他身後是聯盟數十年的律令威嚴,此時已經是退無可退。
血無痕立在殘碑之下,怔怔看著那個灰袍的背影。三百年了,她見過他無數次出劍,劍下碑碎石崩從不回頭。她以為這個人的心,早就跟那些碑一樣,硬得再也化不開。可此刻,他收了劍。
她那隻握著劍柄的手,緩緩垂了下去,眼眶忽然有些發熱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