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閒朝那對母子邁出了一步。
“你幹什麼!”崔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,又驚又怒,“踏出劍意範圍,他們立時就能把你撕碎!”
“他撕不碎我。”蘇閒頭也不回,眼睛只盯著那個虛虛護著孩子的瘋婦,“她的心裡頭還有一塊地方醒著。”
滅碑人橫劍而立,那道無形劍意之牆隨著蘇閒的腳步,無聲裂開一道僅容一人透過的縫隙。灰袍人沒有出聲,只是那雙冷冽的眼睛,一瞬不瞬地盯著他的背影,周身劍意繃到了極致,一旦有任何情況他會在第一時間出劍。
花小樓在身後嘶聲喊他,被血無痕一把按住,朝他搖了搖頭,目光卻始終沒離開那道單薄的背影,她比誰都清楚,這一刻誰喊都沒有用,能攔住蘇閒的從來只有他自己想通。
崔鉉也往前踏了半步,又生生停住。他忽然意識到眼前這個煉氣小輩正在做的事,是他執掌執律堂多年連想都不敢想的事。他可以拔劍殺亂民,可以奉律令鎖拿罪臣,可他從來沒想過,面對一萬個瘋子除了殺之外還有另一條路。
蘇閒就從那道縫裡,走了出去。
十步。
那個瘋婦立刻察覺到了他,赤紅的眼睛猛地轉過來,嘴裡發出威脅的低吼,整個人弓起像一頭護崽的母獸。她懷裡的孩子被嚇了一跳此時哭得更兇了。
周遭的嘶吼聲震得人耳膜生疼。蘇閒每往前走一步,都能感覺到四周那無數道赤紅視線落在自己背上像無數根針。他雖然看不到身後的情況,可他知道花小樓一定又急得跳腳,白鹿的劍一定已經拔出了一半,而那個灰袍人的劍意正像一根繃到極限的弦,死死護著他這一條單薄的背影。
他自己的心跳,快得幾乎要從嗓子眼蹦出來。他不是不怕而是他怕得要命。這婦人雖是個普通人,可瘋起來不知輕重,真要一把抓實了的話他這副重傷的身子根本扛不住。可他更清楚,這一步要是退了那道劍牆就會重新豎起來,一萬個人就再也沒有別的路了。
五步。
瘋婦撲了上來。
她的速度快得不像一個普通婦人,蘇閒重傷未愈,根本躲不開。他只能硬生生站住,連抬手格擋的力氣都沒有,眼睜睜看著那張赤紅的臉撲到近前,聞見一股刺鼻的血腥氣,一雙指甲縫裡全是血汙的手帶著風朝他脖頸抓來。
“娘!”
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,那孩子忽然撕心裂肺地喊出了一聲。
“娘——!我怕!”
時間像是在這一聲裡驟然停住。
瘋婦那雙抓到半空的手僵住了。
她緩緩地難以置信地低下頭,看向懷裡那個哭得滿臉是淚的孩子。那雙赤紅的眼睛裡,有什麼東西劇烈地晃動起來,像一潭被攪渾的水底下有光透了上來。
“娘……”孩子抽噎著,伸出小手去摸她的臉,“娘,你看看我,我是石頭啊。你答應過我,今天回家給我蒸窩窩頭的……”
那一聲“窩窩頭”輕飄飄的,落在瘋婦耳中卻不啻驚雷。
不遠處,幾個被劍意擋著的瘋人也聽見了這一聲“娘”,動作竟都有了片刻的遲滯。那一聲哭喊裡沒有半分敵意,只有一個孩子最本真的呼喚,像一顆石子投進了這片被恐懼熬得沸騰的人潮裡,激起一圈極細微、卻真實存在的漣漪。
血無痕立在殘碑上,看著這一幕,呼吸都屏住了。她想起三百年前那座城,想起那些在碎碑前互相砍殺的人。那時候沒有人停下來喊一聲誰的名字,所有人都被天塌的恐懼推著把刀舉向了身邊最親的人。若那時候也有人像這孩子一樣,先喊出一聲呢?
她不敢再想下去。
瘋婦渾身劇顫。
她張了張嘴,喉嚨裡發出一串破碎的、不成調的氣音。那赤紅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,從她眼底一寸寸退去,露出底下一雙屬於人的、盛滿了恐懼與疼惜的眼睛。
“石……石頭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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