滅碑人的劍終於動了。
他沒有揮向人潮，而是將那柄長劍平平橫起，手腕用力一振。
沒有驚天龍吟，也沒有森寒殺意，只有一道極沉、極廣的劍鳴，順著劍身朝著四面八方擴散開去。那劍鳴裡沒有殺機，卻帶著一股令人心神俱震的力量，像一隻無形的大手按在了整片曠野之上。
這一手，讓崔鉉身後那些見多識廣的執法修士齊齊倒吸一口涼氣。他們原以為劍之一道，凌厲在於殺傷卻沒想過劍意還能這樣用。不殺人，不見血，只一道劍鳴便讓上萬癲狂之人齊齊失聲，這等火候已不是他們能望其項背的境界。
崔鉉盯著那灰袍人的背影，神色複雜到了極點。他忽然明白這個人三百年毀碑，憑的不是一股匹夫之勇而是這一身深不可測、早已超凡入聖的劍。可越是這樣，他心裡那道裂縫便越深。這樣一個人若真的錯了三百年，那這七城的廢墟、這萬人的血淚又是誰欠下的？
剎那間，那上萬人的嘶吼被生生壓了下去。
紅了眼的人群齊齊一滯，張著嘴，卻發不出聲。那道劍鳴壓不住他們的身，卻在這一瞬死死封住了他們的耳與喉，整個天地之間，驟然安靜下來只剩下風聲。
“一息。”滅碑人低啞的聲音響起。
這三息，短得像一道閃電，卻重得壓著上萬條人命。蘇閒胸口起伏重傷的身子搖搖欲墜，可他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。他等的就是這一刻。
青陽那一夜他就想明白了，真正能喚醒人的，不是道理，不是神通而是親人的一聲呼喚。他沒有能力替一萬人逐個想起心事，可這一萬人彼此之間本就是對方最深的牽掛。他要做的只是劈開一道縫，讓這些被恐懼堵住的喉嚨重新喊出聲來。
蘇閒沒有半分猶豫。
“就是現在！”他猛地回頭，朝著身後那片人嘶聲大喊，“喊！都給我喊！喊你們要找的人！”
白鹿第一個應聲。
“娘！”這個名門少年提氣開聲，聲音裡帶著他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，“娘，你在哪兒！”
他這一嗓子的呼喊像是落下了第一顆火星。
陸青禾緊跟著開口，她沒有喊人，卻是用她那清越的聲音，朝著人潮疾呼：“七城的鄉親，你們還認得身邊人的聲音嗎！喊出來！喊出你們最想見的那個人！”
“爹！”
“娃他娘！”
“阿妹——”
那些被護在劍牆後頭、本就還醒著的七城百姓，起初還有些遲疑。他們被眼前這地獄般的景象嚇破了膽，懷裡摟著的、手裡牽著的都是失而復得的親人。可當白鹿那一聲“娘”劃破寂靜，當那個白髮蒼蒼的老嫗顫巍巍地朝人群裡伸出手，他們心頭那根緊繃的弦終於斷了。
先是一個兩個，隨即成片成片地喊了起來。花小樓也扯著嗓子喊，小魚兒在他肩頭應聲叫喚，幾十、上百道聲音交織在一起，朝著那片被劍鳴鎮住的人潮鋪天蓋地湧去。
“二息。”
那些赤紅的人群裡，開始有了動靜。
一個提著刀、狀若瘋虎的中年漢子，聽見了人群裡那一聲蒼老的“兒啊”。他渾身一震，緩緩轉過頭赤紅的眼睛定定看向聲音來處，那是一個頭發花白、被護在最後頭的老嫗，正隔著人海朝他伸出手。
“狗剩……”老嫗泣不成聲，“孃的兒啊……”
那漢子怔怔看著老嫗，赤紅的眼底翻湧著劇烈的掙扎。他想邁步，雙腿卻像灌了鉛喉嚨裡發出野獸般的嗚咽。
“娘……”他終於擠出一個字，雙膝一軟重重跪倒朝著那老嫗的方向連滾帶爬地撲過去，“娘！兒在這兒！兒在！”
母子倆在人海邊緣撞在一處抱頭痛哭。漢子方才還揮向旁人的那雙手，此刻抖得不成樣子，只敢極輕極輕地拍著他孃的背，像一個做錯了事的孩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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