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樣的場景,在人潮深處一處接一處地發生。一個瘋了的少女聽見了青梅竹馬的呼喚,一個被恐懼逼得咬人的老丈認出了孫兒的臉,還有人什麼都沒喊,只是聽見了亡妻生前最愛哼的那支小調,便蹲在地上捂著臉嗚嗚地哭出了聲。
每有一個人醒來,便又有一道新的聲音加入。起初只是零星的呼喊,到後來,那喊聲越來越密、越來越響就像春夜裡的雨,先是幾滴轉眼便連成了片,落進這一萬顆乾涸恐懼的心裡。
赤紅,開始成片成片地褪去。
“三息!”滅碑人的聲音陡然拔高,那道壓著萬人的劍鳴驟然一鬆。
他撐不住更久了。這三息已是他傾盡全力。劍鳴一散,若這些人還沒醒,那積壓了三息的嘶吼與恐懼,將會加倍地爆發出來,到時候便是神仙也攔不住。
蘇閒死死盯著那片人潮,手心全是冷汗。他知道這是最兇險的一剎。劍鳴封喉,只能封住三息,三息一到,被壓下去的恐懼若沒能被親情懷住,就會成倍地反撲。他這一路賭了太多回,沒有哪一回,像此刻這樣,把上萬條命全押在了三息之內。
花小樓屏住了呼吸,連小魚兒都不叫了。白鹿握著劍的手青筋繃起,陸青禾指尖發白,血無痕那隻按在劍柄上的手,更是微微發顫。所有人都死死盯著那片沉默的人潮,等著那不知是醒是狂的一瞬。
所有人的心,都提到了嗓子眼。
劍鳴散去的那一瞬——
“爹——!”
“娘——!”
“翠兒!我在這兒!”
不是嘶吼。
是上萬個死裡逃生的人,在認出彼此的剎那,同時發出的哭喊。
那片被天塌恐懼攥住的人潮,在最後一息,徹底醒了。赤紅褪去,茫然散開,無數人在人海里跌跌撞撞地尋找,撲向那個喊著自己名字的人,抱頭痛哭。爹孃找到了孩子,妻子尋到了丈夫,原本揮向身邊人的手,此刻都死死摟住了,再也不肯鬆開。
那些執法修士僵在原地,握劍的手久久沒有放下。他們奉命而來,本已做好了血戰一場、屍橫遍野的準備,連屍身該怎麼收都想好了。可眼前這一幕,卻讓他們一個個怔在當場眼眶莫名發熱。
他們要殺的“妖魔”,原來都是會喊娘、會找娃、會在認出親人的一瞬失聲痛哭的普通人。
崔鉉緩緩垂下了手中的劍。他鐵面半生,自問早已心如磐石,可此刻看著那片相擁而泣的人海,喉嚨竟有些發緊。他忽然分不清,自己這一趟北來,到底是來問罪的,還是來見證什麼的。
沒有人衝過那道劍牆。
曠野之上,再沒有癲狂的嘶吼,只有一萬個人壓抑了一夜、終於決堤的哭聲此起彼伏響徹雲霄。
蘇閒站在原地,看著眼前這片哭聲震天的人海,只覺得渾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。他眼前一黑,身子晃了晃卻被一雙手穩穩扶住。
他本以為扶住自己的會是花小樓,或是白鹿。畢竟那兩個人離他最近,也最擔心他。可那一雙手沉穩、有力,帶著一身洗不去的風霜與劍意,穩穩地托住了他快要倒下的身子。
蘇閒費力地抬眼,看清了來人,是滅碑人。
灰袍人收了劍,扶著他那雙冷了三百年的眼睛,此刻望著那一萬個相擁而泣的活人波瀾萬千。他喉頭滾動,極輕地說出了一句話,像是說給蘇閒聽,又像是說給三百年前那些沒能等到這一天的亡魂。
這句話在他心裡壓了三百年。這三百年的時光他一遍遍地告訴自己,碑不毀人永遠醒不了,唯有把這吃人的東西徹底砸碎天下才有活路。他毀了一座又一座碑,也一次又一次,不敢回頭看碑碎之後的城。
直到此刻,看著這一萬個在廢墟里相認、相擁、重新活過來的人,他三百年不曾動搖的道心,才真正裂開,露出底下那個他自己都快忘了的答案。
“原來……”滅碑人聲音沙啞,“不毀碑,人也能醒。”
蘇閒靠在他手臂上,想笑,卻連笑的力氣都沒了。他只是在心裡極輕地回了一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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