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的時候,曠野上的火漸漸的熄滅了。
七城的百姓相擁著坐了一夜,哭累了也認全了。晨光越過那七座崩碎的古碑,灑在一萬張淚痕未乾的臉上,照著他們彼此攙扶著慢慢站起身來。
最先慌起來的是一箇中年漢子。
他茫然地看向那堆碎碑,聲音發顫:“碑……碑沒了。那咱們的命,往後歸誰管?沒了命格,俺還是俺嗎?會不會,又像昨夜那樣……”
這一問,像一盆冷水,周圍剛剛安靜下來的人群又起了一陣騷動。無數雙眼睛惶然地看向那片廢墟,眼神里滿是無措。他們信了一輩子的東西,如今就這麼碎了,腳底下那塊地彷彿也跟著空了。
“都別怕。”
蘇閒被花小樓扶著,一步一步走到人群前頭。他臉色依舊蒼白聲音卻很穩。
“碑沒了,可你們不都還好好地站在這兒麼?”他看著那漢子緩緩道,“昨夜你們瘋的時候,是你們的爹孃妻兒,把你們喊回來的。你們抱住的、喊出口的,沒有一樣是那碑給的。命若真是碑寫的,它碎了,你們怎麼還會疼、會怕、會找自己的親人?你們又怎麼會,在認出彼此的那一刻比得了任何寶貝都歡喜?”
那漢子張了張嘴答不上來,只低頭看著自己懷裡緊緊攥著的一雙小手。那是他的女兒,方才混亂裡他死死護著、一步都沒鬆開的女兒。
那漢子怔住了。
“記住昨夜你們自己喊出口的東西。”蘇閒的聲音不高,卻清清楚楚送進每一個人耳中,“往後沒有碑替你們寫命了。你們想做什麼人,想給孩子留個什麼樣的將來,都得自己一磚一瓦地活出來。過程會很難。可這劫難後的果實,是你們自己的,誰也搶不走。”
人群裡慢慢安靜下來。
一個白髮老丈顫巍巍地站出來,他昨夜也瘋過,是被自己的孫兒哭喊著拽回來的。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粗糙的手掌,那雙手種了一輩子的地,供出了一個讀書的孫子。他忽然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有了光。
“俺活了六十多年,”老丈緩緩道,“碑上說俺是一介凡命,俺就真以為這輩子只配種地、等死。可昨夜俺才知道,俺孫兒的命,是俺從人堆裡搶回來的。這哪是碑寫的?這分明就是俺自己搶過來的。”
“對!是俺們自己的!”
人群裡有人應和,那點惶然漸漸被一種從未有過的東西取代。那東西他們說不上名字,只覺得胸口裡熱乎乎的。腳底下那塊空了的地彷彿正在被自己一寸一寸地重新踩實。
那抱著孩子的婦人,那個刀落之後跪地認母的漢子,昨夜醒來的一萬個人低頭看著自己的手,又抬頭看看身邊的親人,眼裡的惶然一點點散開。
是啊,天塌過一回,他們不也自己醒過來了麼。
滅碑人走了出來。
灰袍人站在那七座他親手毀掉的碑前,環視著這一萬個死裡逃生的人,沉默了很久,忽然撩開袍擺,朝人群深深一揖。
滿場皆驚。
“這七碑,是本座毀的。”他直起身,聲音沙啞卻坦蕩,“三百年,本座毀了上百座碑,自以為碑碎人醒,是替你們掙活路。直到昨夜,本座才看清碑碎之後,有多少人摔死在了原地。”
“這筆血債,本座記著。”他道,“從今日起,本座的劍不再對著碑。本座會守著這七座城,守著你們,把這碎了的地,重新壘起來,直到你們真正站穩。”
蘇閒看著這一幕,沒有出聲。他知道滅碑人這一揖,比他毀百座碑都難。這個驕傲了三百年的人,能當著萬人認下“我錯了”,那壓在他心頭三百年的碑才算真正碎了。
血無痕站在一旁,看著這個三百年前與她反目的人,看著他對著萬人低頭認賬,那雙冷了三百年的眼睛裡,水光微動。她極輕地別過臉去,腰間劍上那半枚劍穗,在晨風裡輕輕晃了晃。
三百年的那場賭,到今日總算有了結局。沒有誰輸誰贏,只有兩個走岔了路的人,終於在同一個地方,重新看清了該往哪兒走。
崔鉉走上前來。
他沒有再提“鎖拿”二字,只將那捲烏沉沉的律令金冊收起,神色複雜地看著蘇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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