戒律黑獄,在主峰背面的山腹之中。
蘇閒被兩名戒律修士押著,沿著一條鑿在山岩裡的石階一路往下。越往下走,光線越暗空氣越溼冷,一股混著血腥、黴爛與壓抑氣息的味道撲面而來。石階兩側是一扇扇沉重的黑鐵門,門後死寂無聲,偶爾傳來一兩聲鎖鏈拖動的悶響。
【這地方,怨氣可不輕。】系統在他腦海裡淡淡道,【關進來的,多半是些觸怒了碑的人。你聞聞這股子死氣。】
蘇閒沒有出聲。
他被推到最深處一間牢房前,鐵門開啟,將他推了進去又重重合上。牢裡四壁是冰冷的黑石,只有高處一個巴掌大的氣孔,透進一絲微弱的天光。角落裡鋪著一把發黴的乾草再無他物。
藉著那點天光,他看見對面石壁上,密密麻麻刻滿了字。有指甲刻的,有碎石劃的,字跡或深或淺雜亂無章。他湊近了些,藉著微光辨認,那些字不是什麼供狀而是一個個名字,一句句沒說完的話。
“我兒栓子,爹對不起你……”
“我不是奴,我會讀書……”
“阿秀,等我出去,我娶你……”
越往下看,蘇閒心裡越發沉。這些刻字的人,在被關進這座黑獄、等著被“淨碑”的最後時日里,一遍遍往這冰冷的石壁上,刻著自己是誰,刻著自己還沒做完的事。他們到死,都想留下一句“我是我”,而不是碑上那行被寫定的、要被抹掉的字。
手腳上的鎖鏈,刻滿了封靈的紋路。他試著運了運氣,丹田裡那點本就所剩無幾的靈氣,被鎖鏈壓得死死的,半點也提不起來。
【別費力氣了。】系統道,【這是專門給修士用的鎖仙鏈,封靈氣,也壓神識。你現在跟個普通人沒兩樣。】
蘇閒靠在冰冷的石壁上,緩緩閉上眼。
他沒有慌。這一路從青陽到北境,他被天威抹過命,被滅碑人的劍意逼過,比這更兇險的死局,他都闖過來了。越是這種時候,他越知道慌沒有用,必須得先把局面想清楚。
明日公審,裴敬之要他死。這是明面上的局。
可白日里崔鈺攔刀、老盟主拖到公審,說明聯盟內部,並非鐵板一塊。有人要他永遠閉嘴,也有人想查清主碑生裂、萬人脫軌的根由。他要做的是在明日那堂上活下去,並把話說出來。
他試著從那枚不知何時會用上的鐵片上,分了一分心神,又很快收住。東西還沒到用的時候,他不能露了底。他轉而把明日公審可能出現的局面,在腦子裡一遍遍地推演。
裴敬之要在堂上煉化他,絕不會給他從容開口的機會。他得在陣法發動的第一時間、在滿堂目光之前,先抓住所有人的注意力,再設法讓主碑顯異。可一個被鎖了靈氣的罪民,憑什麼在淨碑陣下,撐到那一刻?
難就難在,他一個被鎖了靈氣、關在黑獄裡的罪民,憑什麼活到開口那一刻?
他正想著,門外的甬道里,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。
不是送飯的獄卒。那腳步極輕極穩,停在了他的牢房門外。
蘇閒睜開眼。
他本以為,這一夜不會再有任何人,能穿過戒律院的看守靠近自己。可那腳步出現得太過突兀,又太過安靜。
鐵門下方那個遞飯的小口,被人從外頭輕輕推開。一張臉湊了過來,逆光裡看不真切,只看得出是個黑衣人,臉被遮去了大半。
“蘇閒。”那人壓著嗓子,聲音又低又急,“別出聲聽我說。我是受人所託來給你遞句話。”
蘇閒盯著他,沒有應聲。
“明日公審,你活不到開口。”那人飛快道,“裴首座已在堂上佈下了淨碑陣。你一被帶上堂,陣法便會引動,以你妖術亂碑、人神共憤之名,當堂將你神魂煉化。對外只說你是畏罪自焚、遭了天譴,連屍骨都不會剩下。”
蘇閒的瞳孔,微微一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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