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本系統勸你一句,】它頓了頓,【這局比你想的要深。老盟主是好意,可好意,有時候也會被人利用。你這一去,怕是正遂了人家的意。】
蘇閒緩緩眯起眼。
是啊。以裴敬之的手段,怎會被老盟主一句話就將住?他要真不想讓自己登碑,有的是法子拖延、使絆。可他只象徵性攔了一句便應了。
這說明對碑這一局未必對他裴敬之不利。甚至可能正是他想要的。
蘇閒的目光越過人群落在那座血光隱現的主峰主碑上。碑身那幾道裂紋,在天光下蜿蜒像一隻只閉著的眼睛。
他在心裡飛快地推演。問碑臺,九重鎮神禁制,神魂對碑……裴敬之若要動手腳,機會只可能在那三日的佈置裡,在那九道禁制上,在問碑臺的某個環節裡。
他在心裡把這問碑臺前前後後又過了一遍。
九重鎮神禁制看似是防他用妖術,可反過來看也是把他剝了個乾淨。靈力封了,外力斷了,他立在碑前就是一個赤手空拳的煉氣三層。而主碑是連化神老祖都要敬著的存在。這一對孰強孰弱立刻見分曉。
明面上,是老盟主給他的一個自證機會。可暗地裡,焉知不是裴敬之借老盟主的公道,給他設的、一個更光明正大、連老盟主都挑不出錯的殺局?
畢竟對碑本就是九死一生。他若死在碑下,那是天道收的他,堂堂正正,光明正大,誰也怪不到裴敬之頭上。甚至裴敬之還能站出來,嘆一句“本座早說過他是妖人,如今天道收了他”,反手就把今日這場疑案給蓋棺定論了。
借天道的刀,殺他想殺的人,還讓天下人無話可說。這才是裴敬之真正的手段。
“蘇閒。”
老盟主的目光落在了他身上。那目光裡有審視,有探究也有一絲他讀不懂的複雜。
“三日後的問碑臺,你敢不敢去?”老者的聲音緩了下來,“你若不敢,今日之事,本座替你壓下後便將你逐出聯盟,從此隱姓埋名也能保你一條性命。你若敢去……那便是生是死皆由主碑定。要不要由你自己決定。若是去的話,到時候只能靠你自己,本座也保不了你。”
兩條路擺在了蘇閒面前。
那一瞬間他是真的動搖了一下。
退,太容易了。低個頭,認個錯被逐出聯盟,找個碑照不到的山溝溝隱姓埋名,憑他如今的手段和懷裡的反噬值,下半輩子吃香喝辣絕不成問題。他本就不是什麼心懷天下的聖人只是個想躺平的普通人而已。
可他腦海裡卻不受控制地閃過一張張臉。趙滿倉抱著閨女泣不成聲,卻一迭聲喊“我是趙滿倉”;白鹿的孃親在瘋人潮裡顫巍巍回頭;北境城破那夜,無數個素不相識的人,從廢墟里爬起來,哭著、抖著,卻一個接一個地把自己的名字喊出了口。
那些人,是信了他的話才敢站起來的。
他今日若是退了,那些站起來的人往後還怎麼站起來?裴敬之會告訴他的徒子徒孫甚至告訴整個天下。看,那個口口聲聲說命格非天定的人,自己先跑了。什麼自命都是一場陰謀一場騙局。
一條是退。認錯、閉口、被逐灰溜溜地活下去,從此再不提命格非天定。這是活路。
另一條是進。登上問碑臺,拿神魂、拿性命去跟那座裂了縫的主碑討一個公道。這是死路卻也是唯一能把那句話、把北境數萬人用命換來的真相釘進天下人心裡的路。
滿場數萬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,等他的答案。風穿過問罪臺,吹動他汗溼的青衫,他卻覺得這或許是他來到這個世界後第一次真正由自己做主的時刻。
蘇閒靠在石柱上沉默了很久。
他忽然輕輕笑了一下。那笑裡,沒有被逼到牆角的悲憤也沒有慷慨赴死的激昂。只有一種奇異的、塵埃落定般的平靜。
彷彿在方才那短短一瞬的動搖裡,他已經把這輩子的賬都想明白了。
退一步是生,可那樣活著連他自己都會看不起自己。進一步是死,可那句話若能因此釘進數萬人心裡,他這條撿來的命也就值了。
“老盟主。”他抬起頭,聲音還有些虛卻異常平靜,“這碑,我對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