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審散去,日頭已經偏西。蘇閒身上的枷鎖盡去,被重新帶回了主峰側的一處清靜客院。老盟主親自發話,撤了他的鎖仙鏈與聽罪枷,只說三天後問碑臺前不得離開主峰範圍,其餘並不再為難。
他剛在院中竹椅上坐下,一行人便風風火火地推門闖了進來,連通報都顧不上。
“蘇哥!你瘋啦!”花小樓第一個衝上來臉都白了,“對碑!那是能對的嗎?我聽人說了,上古那些對碑的,十個裡活不下一個!如今你這身子骨,神識都快散了拿什麼跟主碑對?”
白鹿緊隨其後走了進來,那張素來清朗的臉上,此刻神色少見地凝重。他是天命之子對“勢”的感應比誰都敏銳,一進院便低聲道:“蘇兄,裴敬之答應得太乾脆,此事必有詐。我總覺得這問碑臺是他藉著老盟主的手,反過來給你布的局。三日之後的兇險,只怕比今日那座淨碑陣還要可怖十倍。”
“我也這般想。”陸青禾負手立在廊下,聲音清冷,“明面上九重鎮神禁制,是防你用所謂的妖術,可換個角度仔細想想。這九道禁制一布,你身上但凡有半點外力可借都會被封得乾乾淨淨。屆時你立在碑前,當真是赤手空拳孤立無援。他們要你死,你連今天這樣反衝的機會都未必有。”
幾個人你一言我一語,說的全是兇險。
小魚兒好不容易從花小樓懷裡掙出來,三兩下躍到蘇閒膝頭,仰著毛茸茸的腦袋看他,喉嚨裡發出一陣低低的嗚咽,溼漉漉的眼睛一眨不眨,像是也聽懂了對碑的兇險,小爪子輕輕搭在他手背上。
蘇閒靠在椅背上,聽著他們說完,才緩緩睜開眼,逐一掃過這幾張為他擔憂的臉。
“你們說的,我都知道。”他輕聲道。
“知道你還應!”花小樓急得直跺腳。
“小樓。”蘇閒看著他,忽然問,“你還記不記得,北境城破那夜你自己說的話?”
花小樓一愣。
“那時候碑上寫著,你是個早夭的命。”蘇閒的聲音很平,“全城瘋了,天塌了。你縮在廢墟里怕得要死,可你最後還是自己爬出來了。你跟我說你不認那個字。”
花小樓怔怔地看著他。
“今日我若退了,”蘇閒緩緩道,“被逐出聯盟,閉口活命,那我在北境、在公審上做的一切就全成了一個笑話。數萬人會說,看吧,連他自己都心虛跑了,什麼命格非天定不過是妖言惑眾。到那時,趙滿倉喊的那一嗓子,白鹿你娘喊的那一聲,北境數萬人拿命換來的我不認……就全都白搭了。”
院中安靜下來。
風拂過院中那株半枯的老槐,落下幾片葉子。幾個人都沒說話,花小樓張了張嘴,想再勸卻發現喉嚨堵得厲害。他想起自己那個早夭的命格,想起若不是眼前這個人,他如今早已是一抔黃土。蘇哥說的對,他能有今天,本就是從那個字底下硬生生掙出來的。
白鹿看著蘇閒,心頭震動。他是天命之子,自小被萬眾捧著,所有人都告訴他,他生來就該是拯救天下的那個人。可直到遇見蘇閒,他才頭一回明白什麼叫真正的擔當。那不是天生的光環,是明明可以跑、可以躲,卻偏要在最險的時候把自己站上去。
陸青禾望著蘇閒的側臉,清冷的眸子裡有什麼東西輕輕晃動。她讀了一輩子的書,信的是“朝聞道,夕死可矣”,此刻她忽然覺得,眼前這個人或許就是她一直在找的那個“道”。
“我從前在山下,就是個混吃等死的。”蘇閒望著院外那座血光隱現的主峰,眼神卻一點點亮了起來,“當初被逼著來聯盟鬧事,我本想著,擺爛,歪打正著,糊弄過去就算完。可走到今天我才明白,有些事是躲不過去的。”
他輕輕撫了撫膝頭的小魚兒。
“這一回,不是誰拿刀架在我脖子上,不是誰把我推到臺前。”他一字一句,說得極慢卻極清楚,“是我自己想去。”
【……】系統在他腦海裡,罕見地沉默了好一會兒。這道一向嘴欠、天塌下來都要先損他兩句的聲音,此刻竟一時沒找到詞。
過了好半晌,它才幽幽開口,那語氣複雜得很。
【宿主,你知不知道?你這句話,跟本系統剛認識的那個蘇閒一點都不像。】
【剛繫結時那個,一聽要涉險,早捲鋪蓋、哭著喊著要本系統退款了。】它頓了頓,聲音低了些,【……不過,這樣也不賴。】
蘇閒在心裡笑了笑,沒接話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