養心殿西暖閣的門關著,窗紙透進來的光把夏邑的影子拉成一道細長的線
他跪在皇帝面前,聲音平穩得像在唸一份尋常的檔冊:“皇上,布料的源頭查到了,那批素青棉布是內務府上個月統一採辦的,入庫之後分撥到各宮,但分撥到壽康宮的那一批,在出庫之前被人截了一道,經手的人叫小福子,是翊坤宮的外役太監,負責浣衣局的雜務,他趁夜間值守的時候,把三塊事先準備好的布料摻進了壽康宮的料子裡”
皇帝坐在書案後面,手指搭在扶手上,沒有動“那三塊布料的來歷呢?”
“奴才順著小福子的行蹤查下去,發現他半個月前私下接觸過一個宮女,那宮女是翊坤宮灑掃上的,叫春杏,春杏在宮外有門路,透過一個採買的嬤嬤弄到了那幾塊布料。”
夏邑的聲音頓了一下,低了幾分,“那幾塊布料……是天花病人貼身穿過的舊衣拆改的,春杏把布料交給小福子之後沒幾天,就在御花園的池塘裡淹死了,看上去像是失足落水,奴才驗過屍,她後頸有一處按壓傷,是被人按進水裡的,手腳都沒有掙扎的痕跡。”
殿內安靜了幾息,皇帝的目光落在桌案上一盞冷透了的茶上,杯沿凝著一圈乾涸的茶漬“小福子呢?”
“也死了”夏邑的語速沒有絲毫變化,“奴才查到他的時候,人己經吊死在房間裡了,但奴才在床板底下找到半封信,燒了一半,還剩半邊,上面寫著幾個字‘事成之後,翊坤宮。’”
皇帝閉上了眼睛,過了很久,他才開口:“這兩個人,是受誰的指使,查到了嗎?”夏邑沉默了一瞬:“小福子和春杏都己不在人世,且兩人都性格孤僻不愛與人交流,但奴才查了春杏入宮以來的調任記錄,她是三年前從華妃調任到翊坤宮的,是周寧海籤的字”
他什麼也沒有說,夏邑跪在地上,等著他的下一句話
“這件事,”皇帝終於開口,聲音比方才低了許多,“到此為止,翊坤宮那邊…凡是有牽扯的,殺”
夏邑叩首,起身退了出去,像來時一樣悄無聲息
翊坤宮,皇帝是獨自去的,蘇培盛被他留在了宮門外,身邊只帶了一個隨行的暗衛
他推開翊坤宮的門時,院子裡空蕩蕩的,頌芝跪在正廳門口,頭低得快要貼到地面,常年燻著的歡宜香並沒有點
華妃坐在正廳的椅子上,沒有起身行禮
她沒有穿那身緋紅的宮裝,換了一件家常的青藍色衣裳,頭髮簡單地挽著,簪子都沒插,整個人像被抽掉了所有顏色的舊畫
她看著皇帝走進來,目光平靜得近乎渙散,“皇上來了。”她開口說了一句,聲音很淡,像是早就知道他要來
皇帝在她面前站定,隔著幾步的距離看著她
他看了她很久,久到廳外傳來一聲不知名的鳥叫,又停了下去
“世蘭,”他叫了她的名字,宛如當年還在府裡那樣親暱“朕對你不夠好嗎?”
華妃低著頭,看著自己交疊在膝上的手,“皇上對臣妾好過。”她的聲音很輕
“可是皇上的好分給了太多人,臣妾以為自己是不同的,後來才知道,臣妾和她們都一樣,只是臣妾比她們更傻,傻得更久一些。”
昨天有個宮女給這空蕩的翊坤宮裡傳了信,說歡宜香裡放了極重的馬麝,她當然不信,這可是皇上賜給她的榮寵啊,可那宮女言之鑿鑿,還說到了她的哥哥年羹堯,等人走後,她迫不及待的讓頌芝把江城江慎叫來,剛出口,看到他們眼底的恐懼,她還有什麼不明白的
眼淚止不住的流,心痛的像有隻手在擰一樣,她想到這些年她爭寵的行為就像是個笑話一樣
皇帝沒有說話,他站在廳中央,背對著門口漏進來的光,影子被拉得很長
片刻後他問了一句:“那布料,是你宮裡的人動的手,你知不知情?”
華妃抬起頭看著他,目光裡終於有了一絲波動,像是石子丟進死水裡盪開的一圈漣漪:“臣妾不知道,臣妾宮裡的人多,管不住每一個,但都說是臣妾做的,那便是了吧”
她微微偏了偏頭,像是在笑,又像是沒笑,“臣妾的哥哥沒了,那可是最疼愛我的哥哥,是我任性貪婪,非要享受,哥哥恨不得都給我找來,可是這麼好的哥哥,被皇上下令斬了,臣妾連他最後一面都沒得見”
皇帝沒有接她的話,他只是站在那裡,他想起很多年前她第一次見他時的模樣,穿著大紅衣裳,眼睛亮得像兩個小太陽,仰著頭問“你就是哥哥說的那個西阿哥嗎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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