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原來是因為愧疚嗎”甄嬛笑了一下，那笑容裡有淚光，也有一種嘲諷的、像是冰面裂開之後的冷意“原來不是因為情誼”，她說怎麼只降了位份
沈眉莊沒有說話，只是伸手覆在了她的手背上
安陵容坐在旁邊，看著她們兩個，心裡五味雜陳，她早就放下了對皇帝的執念，甚至說從來沒有過，她只是需要恩寵，好讓自己在這深宮中過得如意些，可甄嬛不一樣，甄嬛是真的愛過那個人，愛到以為自己是不同的，愛到生了兩個孩子還在替他找理由
窗外的風吹進來，吹動了帳幔的邊角，像一隻看不見的手在輕輕撩撥什麼，甄嬛把臉埋進手裡，肩膀微微聳動著，沒有哭聲，沈眉莊攬過她的肩，輕輕拍著她的背，像哄一個孩子，安陵容坐在旁邊，安靜地陪著，什麼話都沒有說
皇帝是在壽康宮解封的第三天來的，他來的時候弘曕正醒著，窩在浣碧懷裡啃一塊磨牙餅，靈犀在旁邊的小搖籃裡蹬著小腳咿咿呀呀地自言自語，皇帝一進門就看到弘曕瘦了一圈的小臉，伸手要去抱，弘曕扭頭把臉埋進浣碧肩窩裡，不看他
皇帝的手懸在半空中頓了一下，收了回來，在榻邊坐下，隔著幾步的距離看著弘曕的小腦袋，眼底有一層很深的東西翻湧了一下，又平了下去
“弘曕瘦了。”他說
甄嬛在旁邊端茶過來，面色平和：“瘦了些，不過精神頭比前些日子好多了，溫太醫說慢慢養著，很快就能補回來。”
皇帝接過茶，目光從弘曕身上移到甄嬛臉上，像是想說什麼，嘴唇微微動了一下，最終只是“嗯”了一聲
他沒有提起衣料追查的後續，甄嬛也沒有問，兩個人都默契地避開了那個話題，像在薄冰上走路，小心翼翼不踩到裂開的地方
皇帝坐了大半個時辰，抱了抱靈犀，又隔著浣碧的肩膀看了弘曕好幾眼，最終站起來說了句“朕改日再來”，便帶著蘇培盛走了
皇帝臨走前當著甄嬛的面交代了蘇培盛，說要晉升浣碧為壽康宮的掌事姑姑，專管阿哥的日常起居，賞賜的東西也堆了半間屋子
甄嬛替她謝恩的時候面色如常，可等皇帝的背影徹底消失在宮道盡頭，她嘴角那層薄薄的笑意才慢慢收了起來
那些賞賜堆在那裡，綾羅綢緞、金銀器皿，每一件都光鮮亮麗，像是把所有說不出口的愧疚都折成了物件，堆在她面前，卻一句實話都沒有
第二天太后宮裡的竹息姑姑來了，她代太后看望弘曕，帶了一盒上好的阿膠和幾匹軟緞，又摸了摸弘曕的手心，笑著說“阿哥氣色好了許多，太后娘娘心裡總算放下了”
甄嬛接了賞賜，又替弘曕和靈犀磕了頭謝恩，竹息姑姑走的時候多看了甄嬛一眼，拍了拍她的手背：“娘娘放寬心，阿哥是大福之人，經了這一劫，往後都平順了。”甄嬛笑著應了，送她出了門
曹琴默這幾日如坐針氈
翊坤宮的門關上之後，她在自己的住處轉了一整夜，溫宜睡著了，小臉在燭火裡安詳恬靜，什麼都不知道，曹貴人坐在她床前看了很久，把被角掖了又掖，最後站起來走到窗邊
華妃倒了，年家倒了，她從前靠在華妃身邊所做的那些事，出謀劃策、暗中做的推手，如今全部變成了懸在她頭頂的刀，麗嬪那個沒心眼的根本指望不上，她只有溫宜了，她得替溫宜找到一條活路
她想起壽康宮裡那一雙龍鳳胎，她在窗邊站了很久，最後把目光投向了景仁宮的方向
景仁宮的佛堂裡，香火正旺
皇后跪在蒲團上，手裡捻著一串佛珠，閉著眼睛，嘴唇微微翕動，香菸嫋嫋地升上去，在她臉上籠了一層薄薄的霧，燈火把她的影子投在身後的牆面上，隨著燭火的跳動微微晃動，看上去像是有什麼東西從她身上伸展開來，又縮回去
剪秋站在門外，沒有進來
香菸繚繞間，皇后睜開眼睛，看著供桌上那尊慈眉善目的觀音像，目光平靜“天花也扛下來了嗎，”她的聲音很輕，像是在跟觀音說話，“可真是得天獨厚啊。”她把佛珠放在供桌上，站起來，拍了拍膝上並不存在的灰塵，“不知道下一回，還有沒有這麼好運。”
她走出佛堂的時候，面上己經恢復了慣常的溫婉平和，剪秋迎上來扶住她的胳膊，她微微頷首，聲音不高不低：“走吧，該用膳了。”她的背影消失在廊道盡頭，佛堂裡的香菸還在嫋嫋地升著，觀音像低垂著眼簾，像是看著什麼又像是什麼都沒看見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