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治療(尾聲)】
十天前,秋明。
這片地下空間由鏽石砌成,即使外頭下了大雨,裡面的人也聽不見雨聲,但是能感覺到打雷時大地的顫動。滴水聲沒有節奏、始末和確定的方位,彷彿每一滴水都能準確地墜入孔隙,不濺到附近的表面上。每場雨後,混凝土的裂縫裡滲出溶解物質,與空氣發生反應,生成帶有黃色雜質
住進牢房的頭一個月,他每天從一個亞塞拜然人手裡接過食物、水果和散發出染料味的衣服。他的手偶爾蹭到欄杆,隨即被觸冰般的涼意激起一陣緊急感,而他能做的只是等待。由於環境潮溼而封閉,他的胳膊長出了皮癬,他的思考像是感染了孤獨的瘟疫。他希望外界的時間比這裡慢,明天就是等待的終端,卻越來越不能明確地感知時間的流動。
入冬後,這裡不超過十度。送飯的亞塞拜然老人拿來一張羽絨被,又把一臺電暖氣擺在牢房外——一個他把手伸出欄杆也摸不著的位置上。從上個月開始,老人准許他白天待在塔樓一層,但每天要等午後才放他出來。一條鑄鐵爬梯通向塔樓,刷著防鏽油,他踩上去時梯梁總是發顫。
老人常跟他說勞改營裡的事,說高加索山下的銅礦,也說地質奇聞。老人告訴他,自己曾指揮工人拆除了這座塔一樓的舊牆,重新安裝窗戶,又給樓上裝了柵欄。孟德問過幾次,外面的樓房裡還有什麼人。老人說沒有其他人,很少有人會來這裡。這個月初,老人出了一趟遠門,其間有兩個人來地下送飯,孟德認出他們是瓦季姆的手下。
塔樓的地窖被鋼網分為四個部分,除了一面是牆、三面是網的牢房以外,還有兩張錳鋼摺疊網封住了另外兩個區域。囚室裡有桌子、床和一個帶蓋的鐵馬桶。桌子的四個抽屜裡裝著書:旅遊畫冊、史論和一本有《基爾扎裡》和《白夜》的小說集。他不看書,倒是花了很多時間研究刻在桌上的字母和數字。這些大小相同的字元刻在桌子上,一直延伸到抽屜和桌樘,字跡不大工整,不過很清晰。
他認出這些字元是密碼,但不論橫、豎、斜、倒著去拼,他都得不到一個完整的詞。從摩爾斯電碼到各種柵欄密碼,再到希爾密碼的運算方式,他絞盡腦汁也無法破譯出一條完整的資訊。這一定是奧努夫裡留下的痕跡,他想,也許包含了參與過“克薩尼婭”計劃的間諜姓名,也許是奧努夫裡抗拒和諷刺對手的把戲。無事時,他向老人打聽奧努夫裡的事和這些字元的意思,老人說不清楚,不過,老人為他搬來一臺密碼機,說這是“上個人”留下的,“上個人”把這臺密碼機稱為“奧加諾夫”。
密碼機是個掉了漆的白樺木盒,盒子裡有張鏽跡斑駁的鐵面板,上部的四個轉輪可以撥動,下部裝置著圓形字母鍵和九個數字鍵,每個字母旁邊有一個圓隙,那可能是發聲機構或者亮燈。機器已不能使用了。他研究幾天之後,根據它內部的機構推斷出了工作形式:按下一個字母鍵,另一個字母的燈會點亮,轉子轉動一次。下次敲擊重複的字母,亮燈的密字不與上次相同。當一個字從不同位置出現,它代表的密字也不相同
大約有兩個月時間,孟德每天研究桌上的密碼,併產生一種感覺:他必須超越奧努夫裡才能走出這牢籠,超越奧努夫裡就是破譯桌上的密碼。他分不清這是自己的幻想,還是事實存在的希望。他等著出去的時機,如同等待一條指令為他開啟世界。直到十月,他的時機到來了。如果不是那天見到小紅,他可能會忘了自己和她還有一個約定,因為他既不會空守一個無法兌現的約定,也不可能讓今後所有歲月都裝滿對她不守約定的憎恨。
這天,他醒來時發現牢房外面點亮了燈。老人站在梯子一旁,用胳膊夾著一張摺疊凳。小紅穿著雨鞋爬下梯子,經過兩張網牆之間的過道,朝囚室走來。老人走到囚室門口,擺好椅子,小紅沒坐。老人弄明白她的意思後,便向一個低壓配電箱走去。
門鎖啟動,柵欄門“哐”地向外彈開了。小紅走進囚室。“你可以走了。”她說,“按照你的計劃,你應該早就離開。”
“我幾乎忘了那個計劃了。”
“但我不想讓你走。”
“你都幹了什麼?”
“剛從預科班畢業,接下來要讀大學了。”
孟德知道,小紅來這裡不僅是為了放他離開。如果按照他們一年前的約定來說,他早就該走了。他知道小紅為什麼一直不來,也想到了她的心思——他們的心思是通著的。
小紅把手搭在他的肩上。她仰起臉看著他,說:“我不想讓你出去,你知道吧?”她試影像過去一樣抱住他,但他拒絕放低肩膀,她就沒法靠到他肩上。她用額頭貼著他的鬍子,又說,“你希望我成為奧家的繼承人,回來接她的班,你知道這對那時的我來說很難。但這是你的企圖,你的安排——從我十六歲開始你就這麼打算了,不然,你何必花那筆錢讓我從我媽那兒回到我爸身邊?你覺得,你有想要的生活,我理當來到這個地方然後留下。這是你的想法。你是這麼想的,我們該算算賬了。”
“你已經關了我一年了。”孟德說,“你是關我時間最長的人。”
小紅抓住他背後的衣服,說:“從一開始,你利用我籠絡何多,你利用他來誘惑我,你知道我會幫他逃走,才把那把空槍放到我能找到的地方。你以為我不知道嗎?從那時開始……好像我背叛了你——其實我只是被你玩弄。你知道我會在你入獄後去找他,你允許我們在一起因為你知道我只是你的影子,他透過我看到的只不過是你。然後,你從山裡出來,一腳踢開我。等你必須回來的時候,又一次讓我成為你的替代品。我不能不答應你。如果我不答應,你會用他的安全要挾我,如果你達不到目的,你會殺了他嗎?我知道你的心思,只有我能感覺到你那些可怕的念頭,所以我必須跟你一起回來。你以為我還像過去那樣願意幫你嗎?不,我想要他,我一直只想要他,不想聽你的話。但我是什麼都得不到的,我知道,我只能把你關起來!”
“你的說法很感人。”孟德說,“但這些事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嗎?幹嗎現在才說?你去見我媽了吧?她讓你來這兒跟我說什麼?”他低頭看著小紅,用手捏住她的兩腮,就像在仔細檢查她在這一年裡的變化,“你的嘴在替她說話。”
小紅拿開孟德的手,又幫他理順了順頭髮。“你不怕我,是不是?你覺得我不像你媽那樣有權。我知道你對我是不會有愧的。但從現在開始,你應該怕我,就像我當初怕你那樣,害怕就是這個家裡的人唯一合法的感情。只要有足夠的恐懼,我們就能省掉一多半矛盾——任何溝通都只會加深的那種矛盾。她說了什麼?她從沒和我商量過要不要放你走,她知道你是故意把我留下的,但她沒跟我明說。”
小紅轉動眼珠兒打量著孟德,又說:“我不會為了你修一座監獄,莫斯科就有監獄,彼得堡也有,你從這裡出去後,如果還和過去那樣……如果你還想給我搗亂,就做好進監獄的準備。我知道你不怕監獄,但現在你怕了,你不可能和過去一樣什麼都不怕了,因為你最怕的那個已經不在了。”
她說這些話時,臉在冷暗的光線下顯得有些蒼白。她鼻翼兩旁的陰影呼應著眼窩的凹陷,隨著嘴唇的活動逐漸擴大。孟德盯著她看,心中漸漸生出一種怪異。他能分辨出小紅和奧加諾夫娜的許多差異,但這一點相似讓他意識到,小紅正在消失。
“我懷孕了。”小紅說,“下個禮拜,我會和未婚夫註冊結婚。我會有很多孩子的。他們會到這裡來度假。我的孩子出生之前,我希望你離開這裡,以免促成下一次我們家特有的那種奇遇。”
“坐下說吧。”小紅把摺疊椅擺在桌子一旁。她坐下後,孟德也在床邊坐下了。桌子橫在兩人之間,他們都被掩住了一半身體,談話似乎有了籌碼。
“想說說外面的幾個人嗎?”孟德問。他知道這才是小紅真正的來意。
小紅說:“他們是瓦季姆的手下,核心分子。上個月,我派他們到這兒來了,換走了這裡原本的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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