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陳默又去了工地。
李工頭看見他來,挺高興:“小陳,今天幫我驗收水電預埋的管子,也是三五百塊錢的活,乾的好了,以後一個月給你安排二十天。”
二十天。一天西百。一個月八千。
陳默心裡算了一下,比他原來工資高。他點頭:“幹。”
幹到中午,他抽空去了趟醫院。
陳大柱還在心內科住院,醫生說要觀察兩天。陳默到病房的時候,父親正在看一箇舊手機——他之前那個老年機,螢幕特別小,字特別大。老人戴著老花鏡,一條一條地翻簡訊,翻到最下面一條,手指停在螢幕上不動了。
陳默走近了,看見那條簡訊的內容:“爸,對不起。這輩子讓你丟人了。下輩子,我還當你兒子,一定好好孝敬你。”
是他的遺言。
父親沒有刪。
“爸——”
陳大柱慌忙把手機扣在床頭櫃上,摘下老花鏡搓了搓眼睛,扭過頭咧著嘴笑:“默來了?吃飯沒有?你媽剛才送了紅燒肉,擱保溫桶裡,你吃。”
“爸,那條簡訊……你刪了吧。”
“刪它幹啥?”陳大柱把手機拿起來,翻了翻,又看了一遍,然後抬頭看著陳默,老人的眼睛是渾濁的,但目光很定。
“默啊,爸留著這條簡訊,不是要記著你做過的傻事。”他把手機螢幕轉過來,讓陳默看,“爸留著它,是要記住——我兒子在最難的時候,心裡最放不下的人,是爸。”
陳默站在床邊,喉結上下滾了兩下。
他腦子裡忽然“嗡”了一聲。
又一個畫面閃出來。
三個畫面並排出現——
第一個畫面:他什麼也沒說,轉身去倒水,岔開話題。畫面裡父親把手機收起來,但之後的幾天老人總是發呆,半夜偷偷起來看簡訊。
第二個畫面:他把手機拿過來,按了刪除鍵。畫面裡父親愣了一下,嘴角往下撇了撇,但什麼也沒說。
第三個畫面:他蹲下去,握住父親的手,說了一句話。畫面裡父親愣了幾秒,然後笑了。那個笑容很舒展,額頭上的褶子都化開了。
三個畫面都沒有“好”“壞”標籤。
但陳默清清楚楚地看見,第三個畫面裡,父親的眼睛是亮的——和那天他拔了留置針說“我去幹活”時,一模一樣的亮。
他知道該選哪一個了。
陳默蹲下去,單膝跪在病床邊,握住了父親的手。那雙手裂著口子,指甲縫裡嵌著洗不乾淨的水泥灰,掌心粗糙得扎人。
“爸,”他說,“你留著。以後我還給你發簡訊,但不是這種了。以後我給你發——“爸,今天賺了多少多少”“爸,給你買了新衣服”“爸,我請你下館子”。”
他攥緊老人的手:“你以後收到的簡訊,全是好訊息。”
陳大柱愣了三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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