盤賬的日子，是從抄經開始的。
每日卯時三刻起身，先抄三卷經。玉版宣鋪開，提筆，落字，手腕穩得不像話。娟秀的小楷，有幾分母親賬冊上的影子。
這是原主的童子功。十五年的描紅臨帖，都長在這具身體的手腕上。頭一卷抄完，高紓楨活動了一下手腕，滿意得想給原主記一功。
前世她練了三年字帖，沒練出來。這一世開局自帶，白撿。
晚些時候，父親使人來取了一卷經去看。
第二天退回來，什麼也沒說。
晚翠後來偷偷講，老爺在書房裡，對著那捲經坐了半宿。
字是像的。像誰，父女倆都沒提。
抄完經，理賬。
西摞賬冊，她抱來抱去，蹲下翻底格，起身摞上案，一天幾十個來回。晚翠看得心驚膽戰：“姑娘仔細腰！”
腰？
高紓楨蹲得利落，起身利落。那截前世一言難盡的老腰，一點聲息都沒有。
她拍拍手上的灰，心情又好了一層。
賬，理得就沒這麼愉快了。
她以母親的舊賬做底冊，把七年新賬一筆一筆往回對。對出來的東西，她記在自己裁的新冊上，只畫圈，不問人。
採買虛高：炭例、香油、布匹，市價一律上浮三成，處處如此，人人如此。
例目重複：各房月例與份例，兩處記、對不上。
流水分家：內宅一本賬，外賬房一本賬，各記各的，一碰面就打架。
懶，糊，散。她一頁一頁圈著，像給一座荒了七年的園子鋤草。
這天下午，她正對著賬出神，門口探進來半個小腦袋。
松綠棉袍，圓圓的眼睛，鼻尖上還沾著一點墨。
“阿姊。”
高紓楨擱筆：“進來。”
紓安進來，把一張紙捧到她面前，獻寶似的：“先生今日誇我了，說我的描紅，頂齊整。”
紙上是一頁大字。六歲孩子的筆跡，起收都嫩，間架卻意外地穩。
“好。”高紓楨點頭，“比先生寫得如何？”
紓安認真想了想：“差一點。先生寫了三十年。”
高紓楨笑出聲。這孩子說話一板一眼，跟個小老頭似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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