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回進書房，她帶了一樣東西，是那本藍布面的賬冊。
高父抬眼，看見賬冊的一瞬，目光頓了頓。
“想明白了？”
“想明白了。”高紓楨把賬冊擱在案上，“女兒請為亡母抄經西十九卷，每日三卷，抄至百日。抄經要用度、要賬目、要人手。請父親允女兒借習理家之名，替母親照管嫁妝產業，把高家這些年的賬，理一遍。”
高父沒說話，指節在案上輕輕叩了兩下。
“你要理賬。”他緩緩道，“理到哪一步？”
這一問，問得precise。
高紓楨在心裡咳了一聲。
上輩子開會的老毛病，話說到一半，非要蹦一個英語詞，好像不蹦一下就不夠專業。人都穿來了，毛病也跟來了，還一路跟進了心裡。
她把那個詞摁回去，重新翻譯。這一問，問得極準。是在試探她，要伸多長的手。
“只看，只對，只記。”高紓楨答得不假思索，“不動人，不立規矩，不發一句話。賬目每旬謄一份，送父親過目。”
高父叩案的手指停了。
低了頭，去翻案上那本賬冊。翻到某一頁，停住。
那一頁的字，是他認得的另一雙手寫的。娟秀，齊整，一筆一筆，租幾何、息幾何、用幾何、餘幾何，清清爽爽，看著舒服。
“你母親記賬，”他忽然開口，聲音不高，“是要點燈到三更的。有一年臘月，炭盆燎了她半頁稿子，她心疼了三天，一筆一筆重謄的。”
高紓楨立在案前，輕聲道：“女兒省得。”
書房裡靜了一會兒。
“抄經，允了。”高父合上賬冊，語氣恢復了平平的，“理賬——允你‘看’。周敬安那邊，我叫他把歷年的賬，都給你送去。”
頓了頓，又補一句，像是隨口：“高家的賬，七年前是明白的。你要真能看明白如今這本——”
他沒說下去，只揮了揮手。
高紓楨福禮，退出去。走到門口，聽見身後又補了三個字：“當心眼......”
她腳步頓了頓。再走兩步，身後又追出來一句：“抄經要用玉版宣，庫裡還有，你使人去取。你母親從前抄經，只用那個。”
高紓楨應了聲是，出門，忍不住笑了。
嘴硬老父親的關懷，永遠是快遞到付。東西是真的，就是非要你簽收的時候愣一下。
午後，賬冊送來了。
周賬房親自抱來的，西摞，摞得整整齊齊，每一摞都用麻線捆過。五十三歲的老賬房把賬冊放在桌上，臉上的表情，像交出的是傳家寶。
“大小姐，”他斟酌著，“這可都是府裡的老賬，有些年頭了，頁尾脆，翻的時候……”
“有勞周先生。”高紓楨客氣道，“我一頁一頁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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