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她的悲傷。
她這一世西十六年，父母健在，康泰安穩，沒什麼可哭的。可這具身體記得，原主記得母親綰髮的手，記得藥碗裡最後一點苦，記得七歲那年滿府的白，記得此後每年生辰，再沒有人給她做一碗長壽麵。
兩輩子的記憶，在這一炷香裡，交疊在同一個牌位前。
高紓楨閉上眼，任那陣酸意漫過來。
她沒有躲。這份思念不是她的，可如今擔著這具身體、接著這本賬的人是她。那就連這份思念，一併接下。
“娘。”
這個字出口的時候，她的聲音啞了。
“賬，我接了。”
“您沒記完的，我替您記。您記好的，我一頁也不讓人動。”
燭火輕輕晃了一下。
心口那塊暖意，緩緩地、緩緩地熨帖過來，像有人隔著兩世，輕輕應了她一聲。
高紓楨伏身，磕了三個頭。
起身時，眼眶還是熱的，人已經靜了。
她取過供案邊的軟布，把牌位前的浮塵細細拭了一遍，又給銅爐換了新香。做完這些，天已經擦黑了。
回到汀蘭院，她開了母親的妝奩，把那半張鋪面圖樣取出來。
就著燈又看了一遍。三開間的鋪面，簷角，門楣，匾額的位置留著，一筆一筆，都是興致。
想翻修的，還是沒來得及的？
不知道。但她把它摺好，收進自己隨身的烏木小匣，和那隻裝玉佩的匣子並排擱在一起。
孃的心願，記在賬上了。
哪一筆，都不會漏。
夜裡，兩摞賬冊在燈下攤開。
左邊，是母親的舊賬。
右邊，是近七年的新賬。
左邊這本，她從第一頁翻起：某年正月，城東鋪收租若干；二月，莊頭送息若干；三月，替族中某事支若干。一筆一筆，來去分明，每一頁都像熨過的綢子，平平整整。翻到七年前那個春天，字跡戛然而止。
最後一筆，記的是給她自己做春衫，支銀八錢。
右邊這本，她翻開第一頁。
某年臘月，炭例三百斤。發給誰的？沒有。
再翻一頁，“雜用”一筆，一百二十兩，用在何處的？沒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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