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秋過後，又過了旬餘。
賬理到這個地步，案頭的事反而少了。七年的爛賬，該圈的圈了，該對的對了，西山莊那串順滑的數目，靜靜躺在冊子裡，等著下一步。
下一步，得去莊上。
賬是人做的。人不能只坐在帳裡看人。
只是閨閣女兒出城，要名目，要人手，還要一個她信得過的、能替她跑腿辦事的人。她在等一個由頭。
也在等兩個人。
那兩個人，原書裡提過一筆。那一筆說，後來卓岑把高家旁支的一個堂弟用得很順手。能被那個人用順手的人，手上必有真本事。
所以這一世，她要搶在卓岑前頭，把人接住、看清、用對地方。
只是原書沒寫他們哪天到。她只能等信。
這天掌燈時分，原籍的書信到了。信是寫給父親的。墨硯送進書房，沒多久，父親遣人來叫她。書房裡燈亮著。父親把信紙擱在案上，見她進來，指了指對面。
“你堂叔遠樟家的一雙兒女。母親今年年初也沒了，家裡田宅變賣乾淨，父母合葬的事辦完了。兄妹兩個，明日抵京。”
頓了頓，他補了一句：“投奔，來了。”
高紓楨拿起那封信。字是拘謹的館閣體，一筆一畫，收筆處壓得極穩，不像十西歲孩子的手。
這信不簡單，第一遍看事，第二遍看人。前世篩簡歷練出來的。字如其人，兩輩子通用。
“侄昀謹呈伯父大人膝下：侄父遠樟，棄世三載；今歲春，母氏亦終，扶柩與父合葬事畢。原籍薄產，自理變賣，族中諸事，亦己辭謝。兄妹二人，煢煢無依，謹於明日叩謁伯父。途中平安，勿念。”
高紓楨把信看了兩遍。
第一遍看事，父母雙亡、變賣家產、辭別族人，樁樁件件，辦得乾乾淨淨，寫得清清爽爽。
第二遍看人，沒有一個字訴苦。沒有一句話告狀。
她心裡有數。一個十西歲的孤兒守著年幼的妹妹和一份薄產，族裡若沒有惦記的人，怎麼會急急忙忙變賣乾淨、遠走千里。被逼到賣田賣宅的人，信裡對族叔隻字不提。
這孩子把體面留給所有人，把爛攤子留給自己。
“信寫得規矩。”父親在燈下坐著，聲音聽不出什麼，“遠樟從前，也是這麼個性子。悶，穩，不來事。”
他說這話的時候，目光落在信紙末尾那兩個端正的落款上，停了一會兒。
然後他把信摺好，收進案頭一隻烏木匣裡。那隻匣子，收的是要緊的信。
“你覺得，該如何安置？”他忽然問。
“先安頓，再看他想做什麼。”高紓楨道，“想讀書的，供他讀；想做事情的，給他事情做。”
父親抬眼看她，看了片刻。
“從前問你三句話，答不上一句。”他說，“如今倒好，我沒問的，你都答了。”
這話聽不出是褒是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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