琮崽和璜崽出生第一千零五十天。兩歲十個月。今天是他們第一天上幼兒園。宋未雨提前一週就開始做準備了。她帶他們去買了新書包，一個天藍色，一個銀灰色，和他們的兔子一個顏色。又買了新水杯、新毛巾、新拖鞋、新被褥。她把每樣東西都貼上了名字貼，天藍色的貼琮崽，銀灰色的貼璜崽。她還在他們的外套內側縫了名字條，怕他們弄混。頭天晚上，她把兩個小書包放在門口，把要穿的衣服疊好放在床邊，把早餐要用的碗和勺子擺好。然後她坐在嬰兒床邊，看著兩個已經睡著的小傢伙，看了一會兒。她沒有說話。
早上七點，她把琮崽和璜崽叫醒。他們坐起來，揉著眼睛，不知道今天要去哪裡。她一邊給他們穿衣服一邊說：“今天去幼兒園。就是上次挖沙子的那個。”琮崽聽到“沙子”兩個字，眼睛亮了一下。璜崽也聽到了，也亮了一下。她沒有再多解釋，給他們穿好鞋，背上書包，一手牽一個，出了門。
到了幼兒園門口，老師已經在等著了。就是上次那個蹲在沙坑旁邊問他們“好玩嗎”的老師。她笑著蹲下來：“琮崽，璜崽，早上好。”琮崽看了她一眼，沒有回答。璜崽也看了她一眼，也沒有回答。宋未雨把他們的手交到老師手裡。琮崽的手被交出去的時候，立刻回頭看了她一眼。璜崽也回頭看了她一眼。她說：“媽媽下午來接你們。去挖沙子。”琮崽看著她，沒有哭，但手伸了伸，像是想夠回她的手指。璜崽也伸出手，也夠了一下。老師輕輕握住他們的手：“我們先進去。沙坑在外面，一會兒就能看到。”宋未雨站在門口，看著老師一手牽一個，把他們帶進去。琮崽回頭看了她一眼。璜崽也回頭看了一眼。她沒有走，站在門口，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。
上午九點，老師在家庭群裡發了一張照片。琮崽和璜崽坐在教室角落的小桌子旁邊，每人面前放著一盒蠟筆和一張紙。琮崽低頭看著紙，沒有動筆。璜崽拿著蠟筆，在紙上畫了一道線。照片裡，他們沒有哭，也沒有鬧，只是安安靜靜地坐著。宋未雨看著那張照片，放大看了看琮崽的臉，又看了看璜崽的手，然後放下手機。
上午十點，老師又發了一張照片。琮崽和璜崽站在教室門口，看著走廊。老師配了一行字：“想出去。”宋未雨看著那張照片，兩個小傢伙站在門口，一人抱著自己的書包，沒有哭，但也沒有回座位。老師站在旁邊，蹲著跟他們說著什麼。她看著琮崽的表情，又看了看璜崽的手，放下手機。
上午十一點，老師打來電話。宋未雨接起來：“怎麼了？”老師說：“他們不肯進教室。在走廊裡站了一個小時了。不進教室，也不去遊戲室，也不去沙坑。就站在走廊裡，一人抱一個書包，不動。”她問：“哭了嗎？”老師說：“沒哭。但也不動。”她沉默了一會兒，說：“那讓他們再站一會兒。如果他們實在不想進去，就讓他們在走廊裡坐著。”老師說：“好。”她掛了電話，坐在沙發上，沒有動。
中午十二點，老師又發來一張照片。琮崽和璜崽坐在走廊的地板上，靠著牆，一人抱著一個書包，旁邊放著兩杯沒動過的水。老師配了一行字：“不肯吃飯。”宋未雨看著那張照片，看了一會兒，然後拿起手機給傅海棠打了電話。她說：“他們在幼兒園。不肯進教室，不肯吃飯。在走廊裡坐著。”他說：“要接回來嗎？”她想了想：“再等等。”他說：“好。你決定。”
下午一點，老師又打來電話。她說：“宋媽媽，他們還是不肯進教室。也不肯吃飯。就坐在走廊裡。我們試了各種方法，沙坑、遊戲室、畫畫、聽故事，都不行。他們不哭，也不鬧，就是不動。”宋未雨問：“那他們現在在幹什麼？”老師說：“坐在走廊裡，抱著書包。琮崽看著門口，璜崽靠著牆。”她沉默了一會兒，然後說：“我過來接他們。”老師說：“好。”
下午兩點，宋未雨到了幼兒園。她走進走廊，看到琮崽和璜崽坐在走廊盡頭的地板上。琮崽抱著天藍色書包，看著門口的方向。璜崽抱著銀灰色書包，靠著牆，腦袋歪著，像是有點困了。她走過去，蹲在他們面前。琮崽看到她，立刻站起來，撲過來，抱住她的腿。璜崽也站起來，也撲過來，也抱住她的腿。兩個小傢伙抱著她的腿，沒有哭，只是抱著。她蹲下來，一手一個，把他們摟進懷裡。她沒有說話，只是抱著他們。抱了一會兒，她問：“為什麼不進去？”琮崽看著她，說：“等媽媽。”璜崽也說：“等媽媽。”她說：“媽媽說了下午來接。”琮崽說：“等。”璜崽也說：“等。”她看著他們，沒有再問。她站起來，一手牽一個，對老師說：“我們先回去。明天再來。”老師點了點頭。
回家的路上，琮崽和璜崽坐在後座，一人抱著自己的書包，看著窗外。他們沒有說話，也沒有睡覺。宋未雨從後視鏡裡看了他們一眼，也沒有說話。到家的時候，已經是下午三點了。她在幼兒園待了五個小時。她把他們抱下車，一手牽一個，走進家門。客廳裡，宋未雨給他們一人熱了一碗粥。他們坐在嬰兒餐椅裡，低頭把粥喝完了。喝完粥，他們從餐椅裡爬出來，走到爬行墊上，一人抱著一隻兔子，坐下來。琮崽把兔子耳朵塞進嘴裡，含著。璜崽靠著沙發墊，看著天花板。他們沒有像平時那樣跑來跑去，也沒有去碰玩具箱。只是坐在那兒，安安靜靜的。
晚上，孩子們都睡了。宋未雨坐在床邊，低頭看了看嬰兒床裡那兩個已經睡著的小傢伙。他們今天在幼兒園待了五個小時，沒進教室，沒吃飯，沒玩沙子，就坐在走廊裡等媽媽。她慢慢躺下來，把被子拉好，閉上眼睛。她想，明天他們大概還是會站在走廊裡等。後天可能也會。但今天他們已經去了。她翻了個身，慢慢睡著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