琮崽和璜崽出生第一千零五十一天。兩歲十個月零一天。第二天。宋未雨早上起來，沒有直接叫他們。她先去了廚房，做了兩個小飯糰，一個捏成兔子形狀，一個捏成小熊形狀。兔子飯糰用天藍色的包裝紙包著，小熊飯糰用銀灰色的包裝紙包著。她把飯糰放進兩個小餐盒裡，又把餐盒放進兩個小書包裡。然後她走進臥室，蹲在嬰兒床邊，看著兩個已經醒來的小傢伙。琮崽抱著天藍色兔子，看著她。璜崽抱著銀灰色兔子，也看著她。她說：“今天去幼兒園。媽媽給你們帶了飯糰。兔子飯糰和小熊飯糰。你們在幼兒園吃。”琮崽沒有動。璜崽也沒有動。她又說：“挖沙子。昨天沒挖成。今天可以挖。”琮崽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，又抬頭看了看她。璜崽也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，也抬頭看了看她。她沒有再催，只是站起來，把他們的衣服放在床邊，然後轉身走出臥室，把門留了一條縫。
過了一會兒，琮崽先從嬰兒床裡爬出來。他走到門口，探出頭，看了她一眼。她站在客廳裡，手裡拿著兩個書包，沒有走過去。他又縮回去，過了一會兒，又探出頭。這次璜崽也跟在他後面，也探出頭。她把書包放在門口，蹲下來，張開手臂。琮崽慢慢走過來，走到她面前。璜崽也慢慢走過來，走到她旁邊。她一手一個，把他們抱起來。他們沒有掙扎，也沒有哭，只是靠在她肩上。她抱著他們走到門口，把他們放下來，給他們背上書包。琮崽背天藍色，璜崽背銀灰色。她牽起他們的手，出了門。
到了幼兒園門口，老師已經在等著了。宋未雨蹲下來，看著他們：“媽媽下午來接。你們去挖沙子。飯糰在書包裡。中午吃。”琮崽看著她，沒有回答。璜崽也看著她，也沒有回答。她把他們的小手交到老師手裡。琮崽的手被交出去的時候，沒有立刻回頭。他站在老師旁邊，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。璜崽也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。然後琮崽抬起頭，看了她一眼。璜崽也抬起頭，看了她一眼。她沒有走，站在門口。老師牽著他們往裡走。琮崽走了幾步，又回頭看了她一眼。璜崽也回頭看了一眼。然後他們走進走廊，看不見了。她沒有立刻走，在門口站了一會兒，然後轉身離開。
上午九點，老師在群裡發了一張照片。琮崽和璜崽坐在教室門口的小椅子上，一人抱著自己的書包。老師配了一行字：“今天進教室了。坐了十分鐘。”宋未雨看著那張照片，琮崽坐在椅子上，低頭看著書包帶子。璜崽坐在旁邊，靠著牆。他們沒有哭。她放下手機。
上午十點，老師又發了一張照片。琮崽和璜崽站在沙坑旁邊。琮崽手裡拿著那把藍色小鏟子。璜崽蹲在沙坑裡，正在挖。老師配了一行字：“出來挖沙子了。”宋未雨看著那張照片，放大看了看琮崽的臉，又看了看璜崽的手，然後放下手機。
上午十一點，老師發了一段影片。琮崽和璜崽坐在沙坑旁邊的小椅子上，一人拿著一個飯糰，正在吃。琮崽咬了一口兔子飯糰，低頭看了看裡面的餡。璜崽咬了一口小熊飯糰，也低頭看了看。他們沒有把飯糰扔掉，也沒有把米飯弄得到處都是。吃完之後，琮崽把包裝紙疊好，放在旁邊的垃圾桶裡。璜崽也把包裝紙疊好，也放進垃圾桶。老師配了一行字：“飯糰吃完了。很乖。”宋未雨看著那段影片，看了一遍，又看了一遍。她放下手機，沒有發訊息。
中午十二點，老師打來電話。她說：“他們今天進教室了。坐了二十分鐘。挖了沙子。吃了飯團。現在在午睡。沒有哭。”宋未雨問：“他們睡了嗎？”老師說：“睡了。一個朝左，一個朝右。都抱著書包。”她說：“好。我下午來接。”老師說：“好。”
下午三點，宋未雨到了幼兒園。她走進教室，琮崽和璜崽坐在小桌子旁邊，一人面前放著一張紙和一盒蠟筆。琮崽在紙上畫了一道藍色的線。璜崽在紙上畫了一道銀灰色的線。他們看到她進來，都抬起頭。琮崽站起來，跑過來，抱住她的腿。璜崽也站起來，也跑過來，也抱住她的腿。她蹲下來，一手一個，把他們摟進懷裡。她問：“今天挖沙子了嗎？”琮崽點了點頭。璜崽也點了點頭。她問：“飯糰好吃嗎？”琮崽又點了點頭。璜崽也又點了點頭。她問：“明天還來嗎？”琮崽看著她，沒有回答。璜崽也看著她，也沒有回答。她沒有再問，只是站起來，一手牽一個，走出教室。
回家的路上，琮崽和璜崽坐在後座，一人抱著自己的書包，看著窗外。他們沒有說話，但也沒有像昨天那樣一直看著門口的方向。到家的時候，他們自己從車上下來，自己走進家門，自己把書包放在門口。然後他們走到爬行墊上，一人抱著一隻兔子，坐下來。琮崽把兔子耳朵塞進嘴裡，含著。璜崽靠著沙發墊，看著天花板。過了一會兒，琮崽站起來，走到玩具箱旁邊，拿出那輛小汽車，推了一下。璜崽也站起來，也走過去，也拿出一輛小汽車，也推了一下。兩個小傢伙蹲在地上，推了一會兒小汽車。
晚上，孩子們都睡了。宋未雨坐在床邊，低頭看了看嬰兒床裡那兩個已經睡著的小傢伙。他們今天進教室了，挖了沙子，吃了飯團。他們沒有哭。她慢慢躺下來，把被子拉好，閉上眼睛。她想，明天他們大概還會去。後天可能也會。她會每天給他們捏飯糰。兔子和小熊。她翻了個身，慢慢睡著了。
琮崽和璜崽出生第一千零八十天。兩歲十一個月。琛崽要上初中了。開學前三天，他把住校要帶的東西都收拾好了。被褥、枕頭、床單、洗漱用品、拖鞋、檯燈、鬧鐘、書包、文具。兩個大箱子，一個書包，整整齊齊地放在門口。他站在那堆東西前面看了一會兒，然後轉身走進客廳，在宋未雨旁邊坐下。她正在給琮崽和璜崽餵飯。他坐了一會兒，開口說：“媽媽，我不想住校了。”她的手停了一下，勺子停在半空。她沒有立刻回答，只是把勺子裡的飯喂進琮崽嘴裡，然後轉過頭看著他：“為什麼？”他說：“我想了想。還是想走讀。”她問：“那之前為什麼想住校？”他說：“因為覺得新鮮。”她問：“現在不新鮮了？”他說：“不是。是我發現，我不想每天早上醒來的時候，看不到你們。”
她放下勺子，看著他。琮崽和璜崽坐在嬰兒餐椅裡，也看著他。他們不太懂什麼是住校，也不太懂大哥在說什麼，但他們看到媽媽停了，也跟著停了。她把琮崽嘴邊的飯粒擦掉，又擦了擦璜崽的，然後說：“走讀也行。但你要早起。坐公交車要四十分鐘。”他說：“我知道。”她說：“那你要六點起床。”他說：“我知道。”她說：“那你自己定鬧鐘。”他說：“好。”她點了點頭，沒有再問。他站起來，走回房間，把兩個大箱子重新開啟，把被褥、枕頭、床單、洗漱用品拿出來，放回櫃子裡。然後他把書包重新整理了一遍，放進了走讀要用的東西。他沒有再說話。
第二天早上，傅海棠知道了這件事。他走到琛崽房間門口，靠著門框，看著他在收拾書包：“不住校了？”琛崽點頭：“不住。”他問：“為什麼？”琛崽說：“想每天回家。”他問：“那早上起得來嗎？”琛崽說：“起得來。”他問：“你自己說的。”琛崽說：“嗯。我自己說的。”他沒有再問，只是走進來，幫他把書包帶子調了一下。然後他拍了拍他的肩，轉身走了。
珹崽知道大哥不住校了，站在客廳裡，臉上的表情鬆了一下。他問：“大哥，你真的不住校了？”琛崽說：“真的。”他又問：“那你每天回來？”琛崽說：“每天回來。”他說：“那我等你一起寫作業。”琛崽說：“好。”落崽和沅崽也知道了。她們問：“大哥，你不住校了，那誰送我們上學？”琛崽說：“爸爸送。我坐公交車。”她們問：“那你幾點出門？”他說：“六點半。”潼崽說：“那你比我起得還早。”澄崽翻了個白眼——那是“那你得早睡”的白眼。珩崽和瑆崽說：“大哥，你早上能叫我起床嗎？”琛崽說：“你還沒起，我就走了。”溪崽和涓崽說：“大哥，你晚上回來吃飯嗎？”他說：“回來。”琮崽和璜崽坐在爬行墊上，聽到大哥說“回來”，兩人抬頭看了看他，又低頭繼續玩。
開學那天早上，琛崽五點半就起來了。他自己穿好校服，背好書包，站在門口換鞋。宋未雨從廚房出來，手裡拿著一個紙袋，裡面裝了兩個包子、一盒牛奶、一個雞蛋。她遞給他：“路上吃。”他接過去，放進書包裡。她又看了看他的校服領子，幫他翻好了一邊，然後退後一步，看著他。他站在門口，穿著初中校服，揹著書包，個子比以前高了不少。她說：“走吧。別遲到了。”他說：“媽媽，我走了。”她說：“嗯。”他轉身出了門。她沒有跟出去，只是站在門口，看著他的背影走過院子，走過大門，拐了個彎，看不見了。她站在門口，站了一會兒。琮崽和璜崽從客廳裡跑出來，站在她旁邊，一人拉著她一隻手。琮崽問：“大哥？”她說：“大哥去上學了。”璜崽問：“回來？”她說：“晚上回來。”兩個小傢伙抬頭看了看她，又看了看門口，然後拉著她的手，走回客廳。
下午，琛崽放學回來了。他推開門，看到琮崽和璜崽坐在爬行墊上玩小汽車。他們看到他，都站起來，跑過來，一人抱住他一條腿。他低頭看了看他們，蹲下來：“我回來了。”琮崽看著他，說：“大哥。”璜崽也說：“大哥。”他說：“嗯。回來了。”他站起來，把書包放回房間。珹崽從房間裡出來，看到他，說：“大哥，你回來了。”他說：“回來了。寫作業。”珹崽說：“一起。”兩個人在客廳角落裡坐下來，開始寫作業。琮崽和璜崽在旁邊玩小汽車，沒有去打擾他們。落崽和沅崽放學回來，看到大哥在寫作業，也湊過來看。潼崽和澄崽也回來了，珩崽和瑆崽也回來了，溪崽和涓崽也回來了。客廳裡又熱鬧起來。琮崽和璜崽坐在爬行墊上，一人抱著一隻兔子，看著這一屋子哥哥姐姐們，安安靜靜的。
晚上，孩子們都睡了。宋未雨坐在床邊，低頭看了看嬰兒床裡那兩個已經睡著的小傢伙。她想起今天早上琛崽穿著校服站在門口的樣子，想起他說“媽媽我走了”的樣子，想起下午他回來時琮崽和璜崽撲過去抱住他腿的樣子。她慢慢躺下來，把被子拉好，閉上眼睛。她想，明天他還會早起，後天也會。他會每天坐公交車去上學，每天回來。她翻了個身，慢慢睡著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