法軍遠征艦隊旗艦“黎塞留”號戰列艦,司令塔。
達爾讓中將站在海圖桌前,手裡夾著一支雪茄。他在法國海軍服役了三十八年,從土倫到阿爾及爾,從達喀爾到西貢,印度支那的每一片海域都在他腦子裡刻著座標。這片海是他看著法國人從安南皇帝手裡拿下來的,現在不過是被一群黃皮膚的土匪暫時弄髒了而已。
“將軍,各艦指揮官和陸軍代表已到齊。”副官拉法蘭中校推門報告。
軍官們魚貫而入——拉普拉德少將指揮陸軍部隊,博弗爾上校指揮海軍陸戰隊,杜布瓦中校指揮航空兵。還有一位剛從西貢趕來的殖民情報官貝爾納先生,穿著白色亞麻西裝,口袋裡塞著一條皺巴巴的手帕。
“先生們,”達爾讓轉過身,手指點在海圖上,“我們在西貢外海。印度支那——法國殖民地,我們的家。日本人投降了,現在有人搶在我們前面,把這些本該屬於我們的地方佔了。貝爾納,說說情況。”
貝爾納站起來,翻開資料夾。“將軍,情況並不複雜。佔據印度支那的是一支來源不明的武裝,核心是一些中國潰兵,加上被他們煽動的本地農民。根據情報,他們大約有三到五萬人,裝備以繳獲的日軍舊式步槍為主,重武器很少,沒有空軍,海軍方面只有幾艘日本人留下的內河炮艇。他們在西貢港的航道里沉了幾條破船,大概是想阻擋我們登陸。”
“沉船?”達爾讓噴出一口煙霧,笑了起來,“用沉船擋法國海軍?”
“是的,將軍。非常原始的手段。”
拉普拉德少將站起來,身形魁梧,聲音洪亮。“這些土匪以為沉幾條船就能擋住我們?我在北非見過阿拉伯人用同樣的把戲——結果呢?我的外籍軍團一個上午就沖垮了他們的防線。將軍,這批登陸部隊是從阿爾及爾和達喀爾調來的老兵,在沙漠裡打過德國人,也在叢林裡清剿過游擊隊。我不在乎對面是潰兵還是農民,他們擋不住我的兵。我建議明天拂曉登陸西貢,第一批一萬人,後續大部隊陸續跟進。艦炮先轟一輪,我的人坐登陸艇上去,天黑之前就能把法國國旗插回西貢港。”
“他們的岸防炮呢?”博弗爾上校插了一句。他指揮海軍陸戰隊,參加過諾曼底登陸,右手缺了半根食指——在土倫港被潛艇艙門夾斷的,是個謹慎的人。“之前的情報提到金蘭灣和峴港有日軍遺留的岸炮——”
“日軍遺留的岸炮。”拉普拉德笑了一聲,“日本人自己都沒用過幾回,炮彈受潮,炮管鏽蝕。那些中國潰兵只怕連炮栓怎麼拉都弄不明白,別說打移動目標了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博弗爾上校,”達爾讓抬起手製止了他,“我理解你的謹慎。但拉普拉德將軍說得對,我們的敵人不是德國人的大西洋壁壘,是一群在叢林裡撿了日本破爛的潰兵和農民。我們在諾曼底打過真正的岸炮陣地——那些德國水泥工事能扛住戰列艦的齊射。你覺得幾個中國潰兵加幾百個本地農民,能修出比德國人更堅固的炮臺?”
博弗爾沉默了幾秒。“將軍,我的人前天在暹羅灣外圍撈起一個落水的本地漁民。他交代說,西貢城裡十二萬居民已經在一天之內被撤走了。撤退有補給站、有車輛排程、有民兵維持秩序。這不是潰兵能做到的。他們的指揮官姓程,從廣西帶著不到兩萬人出發,先後佔領了柬埔寨、寮國和越南。”
貝爾納插嘴:“博弗爾上校,一個漁民的胡言亂語怎麼能當真?這些本地人看到任何拿槍的人都嚇得發抖,他們根本分不清一個團和一個軍有什麼區別。”
“他說得對。”達爾讓吐出一口煙霧,“貝爾納先生,你的情報可能有誤。但不管怎樣,我們的任務不變。不能因為對手比預期的更有組織就動搖決心。法國在印度支那的殖民統治已經有將近一百年的歷史,這裡的農民習慣了服從。一群突然冒出來的游擊隊改變不了什麼。我們的登陸方案不變。”他站起來,走到海圖前,“明天拂曉,第一批部隊在西貢登陸。拉普拉德將軍,你的部隊第一批上去,目標西貢港。艦炮先轟一輪,驅逐艦壓制岸炮陣地——不管他們有沒有岸炮,打了再說。航空兵提前起飛,炸一炸港口外圍,給他們一點心理震懾。後續部隊在頭頓方向策應登陸,兩天之內控制西貢全城,然後沿4號公路往北推進。”
杜布瓦中校翻開航空日誌。“將軍,我們兩艘護航航母上總共只有三十四架作戰飛機——戰鬥機十九架、魚雷機十二架、偵察機三架。對面如果有岸基防空陣地,壓制能力很有限。”
“炸一輪就夠了。炸完他們自己就跑了。”拉普拉德揮了揮手,“我的兵在阿爾及爾見過阿拉伯人把機槍架在駱駝上衝鋒——看著唬人,一打就散。這些本地農民只怕還不如駱駝騎兵。”
“拉普拉德將軍,”達爾讓把雪茄按滅,聲音冷淡下來,“你的自信值得讚賞。但自信不等於輕敵。讓你的部隊做好準備,明天拂曉登陸。第一批一萬人,後續大部隊陸續跟進。法國將回到印度支那。不管對面是誰——我們回來了。解散。”
軍官們魚貫而出。達爾讓站在海圖前,望著窗外月光下西貢方向的黑色海岸線。在土倫港登船時,最讓他頭疼的還不是岸上的中國人,而是從馬賽一路暈船暈到科倫坡的補充兵。現在那些補充兵已經能在搖晃的甲板上站穩了——該讓他們下去活動活動了。
舷窗外,十六艘運輸船正排成兩列縱隊緩緩轉向,艦首對準西貢港方向。港口一片漆黑,沒有燈光,沒有汽笛,沒有任何碼頭應有的聲響。拉法蘭中校在旁邊用望遠鏡觀察了片刻。“將軍,港口太安靜了,不太正常。”
“安靜說明他們怕了。”達爾讓把望遠鏡還給副官,拉過海圖在手裡掂了掂,“天亮以後,這片安靜就是我們的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