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空沙旺,科學院家屬區。傍晚的光線從梧桐樹葉的縫隙裡漏下來,在地上灑出斑駁的光影。周明遠推開家門時,屋裡飄著一股中藥味。他的妻子李蘭正蹲在灶臺前煎藥,眼圈發黑,看見他進來,勉強笑了一下。
“今天怎麼樣?”周明遠放下公文包。
“醫生說再觀察幾天。媽這個病拖不得,但住院費用——”李蘭沒有說下去。她翻開桌上的記賬本,幾行數字寫得密密麻麻。周明遠是科學院材料研究所的副研究員,工資不算低,但架不住母親突發肝病,住院押金、自費藥、營養費,一個月下來已經掏空了積蓄。
周明遠走到裡屋,母親躺在床上,臉色蠟黃,呼吸很輕。他坐在床邊握了握母親的手,那手瘦得只剩骨頭。母親睜開眼看了他一下,嘴角動了動,又閉上了。
他回到客廳,從抽屜裡翻出一個信封。裡面是他上個月寫好的申請書——請求科學院預支半年工資以支付母親後續治療費用。申請書一直壓在抽屜裡,不是不想交,是不好意思。他是研究所裡最年輕的副研究員,之前在麻省理工學院留學,回國後參與過多個核心專案。向組織伸手要錢,面子上過不去。
李蘭把藥端過來放在桌上,小聲說:“明遠,要不我把我媽留給我的那隻鐲子賣了吧。老鳳祥那邊問過了,能給不少錢。”
“那是你媽留給你的念想,不能賣。”周明遠把藥碗端起來抿了一口,苦味從舌尖滲到嗓子眼。
第二天上午,周明遠在實驗室接到一個電話,說家屬區門口有人找他。他出去一看,是一個穿灰色中山裝的中年男人,戴著金邊眼鏡,手裡提著一盒補品。
“周研究員,你好。我姓方,從香港來的,在特區做貿易。”那人遞過一張名片,上面印著“中南國際貿易公司高階顧問方明”,下面有香港的地址和電話,“我有個朋友在麻省理工跟你同屆,他說你以前在那邊做研究時還幫過他。這次我來那空沙旺辦事,順便替他看看你。”
周明遠愣了一下,隨即想起了什麼。當年在麻省理工,確實有一個叫方明的人來找過他,說是國內某部的聯絡員。但那時他忙於自己的研究,沒有深交。現在方明說他是“做貿易”的,周明遠覺得有些奇怪,但也沒有多想。
兩人在家屬區門口的臺階上坐了一會兒。方明問起周明遠回國後的研究情況,周明遠只是含糊地說做材料方面的基礎工作,沒有提及具體專案。方明也沒有追問,只是聊了些家常。臨走時他留下那盒補品,說是“給伯母養身體用”,不等周明遠推辭就走了。
過了幾天,方明又來了。這次他直接去了醫院。周明遠當時不在場,是李蘭後來告訴他的——方明帶著一個穿白大褂的中年人,說是香港來的肝病專家,給周明遠的母親做了一次詳細的診斷,還留下了幾盒從香港帶來的進口藥。
“他也沒說要什麼,就說是朋友幫忙。”李蘭說,“那幾盒藥我在藥房問過了,是德國進口的,咱們這邊買不到,一盒要不少錢。”
周明遠沉默了很久。他問李蘭收沒收藥,李蘭低聲說收了。她又補充了一句:“媽吃了藥以後精神好了不少,今天中午還喝了半碗粥。”
週末,方明第三次登門。這次他帶了一張支票,面額足夠支付周明遠母親全部的後續治療費用。
“方先生,這個我不能收。”周明遠把支票推回去。
方明沒有立刻收回,只是把支票放在茶几上,語氣很平靜:“周研究員,你不要誤會。這不是行賄,也不是交易。我在麻省理工的朋友說過,你在那邊是拿過獎學金的,回國以後是真正在做學問的人。我這個人沒什麼本事,就是有點閒錢。伯母的病不能拖,先把病治好再說。”
周明遠看著那張支票,又看了看裡屋床上母親的背影。母親翻了個身,輕輕咳了兩聲。他把支票收下了。簽字的時候手有些抖。
此後,方明來得更勤了。他每次來都帶些東西——有時是進口藥,有時是水果點心,有時是一些“參考資料”。他告訴周明遠,香港那邊有很多最新的學術期刊,他可以幫忙代購。周明遠在材料研究上遇到瓶頸時,方明也總能搞到一些相關的技術文獻,雖然都是公開發表的論文,但對周明遠來說確實有參考價值。
兩人漸漸熟悉了。周明遠開始跟方明聊一些工作上的事——不是具體的研究內容,只是宏觀的方向和思路。方明總是聽得很認真,偶爾會提一些很有意思的問題,顯示出對材料科學相當深入的瞭解。周明遠覺得方明只是個興趣廣泛、樂於助人的商人。
直到有一天,方明帶來了一份“美國材料學會”的內部會議論文集。周明遠翻了幾頁,發現裡面有一篇關於特種合金高溫效能的論文,正是他目前研究方向的難點。他問方明從哪裡搞到的,方明含糊地說:“有個朋友在那邊做訪問學者,託人帶回來的。”
周明遠沒有深究。他把論文集帶回家,連夜讀完,第二天在實驗室裡做了幾組對照實驗,效果很好。他把實驗資料記錄下來,放在自己的辦公桌抽屜裡。
幾周後,方明在閒聊中無意間提了一句:“周研究員,你上次說的那個合金方向,如果能有國內的實驗資料佐證,我可以幫你推薦給香港那邊的學術期刊。那邊的審稿週期短,發出來也快。”
周明遠猶豫了一下。他知道自己手頭的資料屬於研究所的保密範圍。但他又想到,方明幫了他這麼多忙,從來沒有要求過任何回報,只是偶爾聊聊學術,看看公開文獻,這算不上什麼大事。他把部分不涉及核心配方的實驗資料整理出來,交給方明“參考”。
方明接過檔案袋時,臉上的笑容依然很溫和:“周研究員,你放心,我只是看看,不會外傳。你信得過我,我也信得過你。”
周明遠點了點頭。他沒有注意到方明在接過檔案袋時,目光裡一閃而過的某種東西。他更不會知道,方明在離開家屬區後,拐進了一條小巷,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型相機,把檔案袋裡的每一頁都拍了下來,然後將原檔案放回原處,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。
當晚,一份加密電文從香港的某個電臺發了出去,收報地址是華盛頓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