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個艙段的發射安排在對接成功後的第二十天。測控中心沒有把發射時間定在凌晨——錢老說，第一次成功是闖出來的，第二次要做到按部就班，白天發射，所有崗位都在最佳狀態。火箭升空很順利，入軌、調姿、交會、對接，四個環節一氣呵成，用時比上次縮短了四十分鐘。測控大廳裡沒有人歡呼，大家只是各自在記錄本上簽字。錢老說，從這一章開始，兩個字不再是新聞，是及格線。
新艙段對接後的第三天，在軌測試進入關鍵科目——生命保障系統。試驗安排是：向新艙段注入模擬載人負荷，關閉與核心艙的聯通閥，讓生命保障系統獨立執行七十二小時。水迴圈、氧氣再生、二氧化碳吸收，三項指標每二十分鐘上報一次地面。
前四十八小時，資料漂亮得像教科書。氧氣濃度穩定在百分之二十一點二，二氧化碳濃度壓在零點四個千分點以下，水迴圈系統的淨化率穩定在百分之九十九以上。測控中心的值班員在交接班日誌上寫：系統工作狀態優於地面模擬。
程萬里是在第三天傍晚到測控中心的。他沒有提前打招呼，進門時正趕上第四次資料重新整理。值班參謀向他彙報：一切正常，還剩二十四個小時。
變故出現在第六十一個小時。
二氧化碳吸收單元的出口濃度出現了緩慢爬升——第一個週期上升千分之零點零二，第二個週期上升千分之零點零三。數值本身遠低於安全線，但趨勢不對。值班參謀立刻上報，錢老從辦公室趕到測控大廳，盯著曲線看了十分鐘，只問了一句：填料還是風機？
地面推演組連夜復算。到凌晨兩點，結論出來了：吸收單元的活性炭填料在微重力環境下出現了輕微分佈不均，區域性氣流短路，吸附效率隨時間衰減。按這個衰減速度推算，系統在第九十個小時會觸及報警線——不會崩潰，但會失效。
人在天上能不能撐到第九十個小時？程萬里問。
能，但沒必要讓航天員去賭。錢老說，處置方案有兩種。遠端指令調整風機轉速，改變艙內氣流分佈，理論上可以恢復填料均勻度——但遠端操作有延遲，動作大了可能引起姿態擾動。第二種，派人上去手動振實填料。
程萬里看著螢幕上那條緩慢上揚的曲線，沉默了很久。他說：遠端處置。現在軌道上沒有人，但操作規程要按上面有人來寫。
遠端調整進行了三次，每次指令下發到資料反饋，間隔四秒。四秒鐘裡，測控大廳沒有人說話。第三次調整之後，曲線的斜率開始下降。到第六十七個小時，二氧化碳濃度回落到基線；到第七十二個小時試驗結束，水迴圈和氧氣再生兩項指標全程無波動。
試驗成功了。但錢老在總結會上把話說得很重：這不是勝利，這是欠賬。微重力環境下的填料行為，地面模擬艙沒有復現出來——說明我們的模擬艙還不夠真。他當場拍板，修改載人標準：生命保障系統的地面試驗時長從七十二小時延長到二百小時，增加人工擾動科目；所有故障處置預案，必須在模擬艙裡由航天員親手做一遍，不許只過遠端程式。
散會前，程萬里問了最後一個問題：如果今天艙裡有一個人，他來得及處置嗎？
推演組組長起立回答：按現在的操作規程，從報警到遠端接管完成，需要四分鐘。如果艙內航天員按預案手動處置，需要一分半。
那就把艙內手動處置寫進每一條預案的第一行。程萬里合上資料夾，遠端是備份，人是第一處置力量。我們要送上去的是人，不是遙控裝置。
當天夜裡，國防科技大學的訓練中心加了一門新課。課程表上沒有正式名稱，教員在黑板上寫了八個字：四分鐘與一分半。程家寶是第一批進新模擬艙的學員。艙裡被刻意設定了同樣的氣流故障，他在報警響起後一分二十二秒完成處置，出來時訓練服後背溼了一片。教員在考核表上簽字，隨口說了一句：記住今天的手感。真到了天上，這四秒延遲你聽不見，但它在。
而在程萬里的辦公桌上，一份新的卷宗被擺了上來。韓鋒送來的：法國外交部透過駐港貿易渠道遞來的一份非正式照會——詢問中南的月球合作計劃，是否接受第三種力量的加入。
程萬里翻到最後一頁，在空白處批了一行字，讓韓鋒先不要回復。
那行字是：先把生命保障的二百小時跑完。人在天上站穩了，再談誰來搭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