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百小時的地面試驗是在國防科技大學新建的模擬艙裡進行的。艙體一比一復刻在軌艙段，連內部管線走向都分毫不差。試驗採用三組人員輪換值守，程家寶在第二組。錢老定的規矩：值守期間，所有操作按天上沒有地面執行——沒有顧問在場外遞話，沒有暫停重來，出了狀況先按預案處置，處置完了再覆盤。
試驗進行到第九十天個小時的時候，巴基斯坦的軍事代表團抵達那空沙旺。
帶隊的是巴基斯坦陸軍參謀局的副局長，准將軍銜，五十歲上下，會談桌上話不多。他帶來的國書很正式，但意圖很直白：巴基斯坦希望以合作伙伴身份加入中南的航天合作計劃，願意提供俾路支省的土地用於建設測控站和發射場，條件只有一個——在載人航天領域獲得同等的技術培訓和任務機會。
何耀祖主持了第一輪會談。散會後他向程萬里彙報，說了一句很客觀的話：他們不是來談航天的，是來買保險的。東西兩邊都不靠，只能靠我們。
程萬里沒有立刻表態。他問了三個問題：第一，巴基斯坦方面有沒有接觸過美蘇；第二，他們提出的測控站選址靠近海岸，距離伊朗的利益範圍有多遠；第三，代表團裡有沒有技術官員，還是清一色軍人。
韓鋒連夜查了。答案回來：巴方兩個月前秘密接觸過美國，華盛頓開出的條件是軍事援助，但附帶駐軍要求，被巴方拒絕了；蘇聯沒有接觸，但莫斯科在阿富汗方向的活動最近明顯增多；代表團裡確實沒有技術官員——一個都沒有。
軍人來買航天，說明他們想要的不是登月。程萬里對何耀祖說，是想借登月的名義，綁一個安全承諾。這個承諾我們可以給，但不能用航天來換——航天是航天，安全是安全，混在一起，往後每一批航天員上天，身上背的都是別人的仗。
談判被拉長了。程萬里定的基調：巴基斯坦可以加入，但分兩步走。第一步，先建聯合測控站，巴方派工程師來培訓，先讓兩個字在巴基斯坦的土地上長出根來；第二步，載人合作和技術共享，等第一批巴方工程師能獨立完成測控值班了再談。至於安全合作，單獨談，單獨籤，不讓它掛靠在航天計劃的任何檔案上。
巴方准將對這個安排沉默了一整天。第二天上午，他提出一個修改意見：聯合測控站的選址從俾路支海岸改到卡拉奇以北的內陸。理由是內陸電磁環境更乾淨。韓鋒的評估報告指出，真實原因是巴方也不想刺激伊朗，更不想讓測控站被解讀成針對任何方向的軍事設施——內陸選址，安全距離上誰都過得去。
程萬里批了。批文在韓鋒手裡轉了一圈，最後落下一行字：先讓他們的孩子學會看星星，再讓他們的將軍們學會不緊張。
同一周，兩個訊息從外部傳來。蘇聯的聯盟號飛船提前進行了無人對接試驗，成功，但對接後艙段分離時出現了姿控異常，科羅廖夫在內部報告裡寫下結構振動問題未解決。美國的阿波羅計劃則傳出了新的預算削減提案，國會有人質疑為什麼要花大錢去追趕一個已經在天上的對手。
模擬艙的二百小時試驗在第十一天清晨結束。最後一組資料打印出來的時候，值守的是程家寶。系統在全程經歷了十七次人工注入的故障，處置成功率百分之百，其中三次處置用時超過預案標準，全部是因為與地面延遲四秒這個被刻意模擬的環節拖慢了遠端接管。
錢老拿著試驗報告走程序萬里的辦公室，把報告放在桌上，說了一句話：地面這塊，補上了。人在天上，能站穩了。
程萬里翻到報告的最後一頁，看到值守名單上程家寶的名字後面，教員手寫的評語：處置果斷，但第二次超時的原因值得注意——他在遠端接管失效後，多花了十秒鐘檢查了一遍艙內同伴的狀態。
程萬里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。
告訴他，他把報告合上，那十秒鐘，不算超時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