法國代表團是十二月到的那空沙旺,一行七人,為首的叫德尚,是法國航天委員會的副代表。出發前他給巴黎發了最後一份電報,電報末尾寫了一句話,後來被第九局截獲並譯了出來:我們不是去求人的,我們是去接受一個既成事實的。
程萬里看到這份電報的譯文,對何耀祖說:這個人難談。他需要的不是我們答應什麼,是他自己下得來臺。
難談,果然難談。
第一輪會談,德尚提出法國應當以創始夥伴的身份加入合作計劃,享有與日本同等的待遇——包括共享對接技術資料和在巴黎設立聯合資料中心。何耀祖沒有直接拒絕,只問了一句:創始夥伴裡,誰的土地上有我們的測控站?誰的航天員在我們的訓練中心裡流過汗?
德尚沉默了一會兒,說了一段很長的話。大意是:法國不是巴基斯坦,不是伊朗。法國有自己的火箭,有自己的發射場,有自己的百年科學傳統。如果不是因為東亞這幾年的時局,法國原本應該是那個邀請別人合作的國家。
他說的是實話。會後,程萬里對何耀祖說,正因為是實話,才不能傷他。法國人的體面要是掉在地上,撿起來就拼不回去了——但原則不能讓。
中南的方案改成了三步:第一步,法國以技術協作夥伴身份加入,在月球合作計劃框架下承擔一個具體科目——月面通訊中繼裝置的研製,法方出人出工廠,中南出技術標準和試驗平臺;第二步,法國在赤道非洲的屬地提供一個測控點,作為交換,中南協助法國發展自己的運載火箭;第三步,載人合作——法國候選人與巴基斯坦、伊朗的學員進同一期訓練,同一套標準,不保證任何乘組名額。
德尚對這個方案的第三條沒有異議,對第一條咬得很緊:技術協作四個字他不接受,他要求寫成聯合研製。
談判卡在這裡停了四天。第五天早上,程萬里做了一個出人意表的決定:他邀請德尚去訓練中心,看巴基斯坦和伊朗的學員上模擬艙故障課,看程家寶帶著一組多國學員在報警聲裡搶那一分半鐘。
訓練結束後,德尚在巨大的月球照片下面站了很久。那張照片旁邊,黑板上還留著那四個字——下一步,人。
副代表先生,程萬里站在他旁邊,聯合研製還是技術協作,寫在檔案裡是名詞。寫在月球上的,是人。法國的科學傳統我敬重,所以我給法國留的不是一個名詞,是一扇門。進不進、怎麼進,你們自己定。
德尚回國前,在合作協議上籤了字。簽字儀式上他沒有笑,但落筆之後,他對程萬里說了唯一一句題外話:我在西貢待過七年。1960年以前,我以為我瞭解這個地區。看來我一點也不瞭解。
程萬里和他握了握手,回答:你瞭解的西貢是真的,現在的西貢也是真的。兩個都是。
次年一月,中南國家通訊社釋出了簡短的訊息:《月球合作計劃六國協議》正式生效——中南、日本、巴基斯坦、伊朗、法國,加上以觀察員身份列席的印尼。訊息刻意寫得很短,沒有任何之類的字眼。但華盛頓和莫斯科的反應都很誠實:美國國會當月通過了阿波羅計劃的追加撥款;塔斯社則發表評論,酸澀地承認月球正在被一張不針對任何人的網覆蓋。
協議的墨跡還沒幹,錢老就把程萬里請進了科學院。
會議室的黑板上,寫著一個日期和四個字。日期是最近的某一個凌晨,四個字是——攬月四號。
艙段對接完成了,生命保障過關了,多國測控網開始鋪了。錢老指著黑板說,硬體的賬,一筆一筆都清了。現在就剩最後一筆賬——
他頓了頓,看著程萬里。
人。該定誰來坐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