攬月四號的乘組選拔,從一份檔案開始。
錢老主持起草的《載人任務乘組選拔規程》一共三十七條,每一條都擺在明處:飛行時長、模擬艙考核成績、故障處置記錄、心理狀態評估、身體指標——全部量化,全部存檔,全部允許複核。規程送審那天,何耀祖翻完,半開玩笑地說了一句:這份檔案挑不出毛病,因為它根本不像給人看的,像給歷史看的。
程萬里只回了一句:就是給歷史看的。
初選在二月結束。訓練中心四百多名學員,篩掉三百八,剩二十一個進入複選。名單貼在訓練中心的公告欄上,第一張,第一個名字——程家寶。
公告貼出來不到兩個小時,韓鋒就進了程萬里的辦公室。他帶來兩份東西:一份是第九局收集的內部反映摘編,措辭都很剋制,但意思一致——首長的兒子排第一,別人還怎麼選;另一份,是韓鋒自己的建議:讓程家寶主動退出複選。
從感情上講,我希望他退出。韓鋒把摘編放在桌上,但從道理上講,他不能退。他退了,這份名單就髒了——往後幾十年,每一個上過天的航天員都揹著一句閒話:程家寶當年要是參選,輪得到你嗎?
程萬里沒有立刻說話。他拿起那份摘編,一條一條看完,然後問:訓練中心的資料,你看過沒有?
看過。程家寶模擬艙故障處置全部一次透過,綜合成績第一,超出第二名百分之十一。
那就沒什麼好談的。程萬里把摘編放下,我不替他退,也不替他留。規程怎麼寫的,就怎麼辦。
首長,韓鋒罕見地沒有應聲離開,規程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他要真選上了,坐在攬月四號裡點火那一刻——您按哪個鈕?領導人,還是父親?
辦公室裡靜了很久。程萬里走到窗前,看著樓下那棵老樟樹——那是三萬人南下那年,林若蘭在軍營門口種下的,已經比兩層樓還高了。
兩個都按。他終於開口,領導人批准他上天,是因為規程說他夠格。父親送他上天——他停了一下,父親沒有批准權。只有等權。
複選進行了四十天。二十一個人減到九個,程家寶在每一個科目裡都留在名單上。九分名單上報中央行政會議審議的前一天晚上,林若蘭來到程萬里的書房。她沒坐,就站在書桌前,說了一句全晚唯一的話:
當年在陳家大屋,你說不會再讓跟著你的人捱餓。她看著丈夫,現在跟著你的人,是你的兒子。你說的話,還算不算數?
程萬里握著筆,很久沒動。
算數。他說,所以明天我的名字不會出現在批准檔案上。迴避程式,何耀祖替我籤。
林若蘭轉身出去的時候,程萬里又叫住她。他從抽屜裡拿出一個布包,推過桌面。布里是一枚舊軍扣——南下渡海那年,小寶在船頭撿到的,一直當寶貝收著,後來不知道丟在了哪次搬家。
你什麼時候找到的?林若蘭問。
前年。收拾舊箱子翻出來的。程萬里說,替我給他。別說是我給的。
名單批准的第二天,訓練中心開了動員會。九名候選航天員站成一排,錢老宣佈攬月四號任務進入乘組定選階段。會後,程家寶在更衣室裡開啟那個布包,看了很久。
他什麼都沒說,把那枚軍扣縫進了訓練服的內襯,正心口的位置。
當晚,韓鋒照例來送當日簡報。程萬里批完最後一份檔案,忽然問:蘇聯那邊,聯盟號的載人定選進行到哪一步了?
科羅廖夫已經報了三名候選人的名單給克里姆林宮。如果不出意外,韓鋒翻了頁,他們會比我們早兩個月定乘組。
程萬里點了點頭,在簡報的天頭寫了一行批語。那行字後來被檔案室收錄,編進了攬月四號任務卷的卷首——
他們不是我們的對手,是日曆。別輸給自己這一頁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