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燼雨逢蕪》第 4 章 沈清蕪依舊垂着淺淺眼眸(2)

作者:聞玖·10小時前

兩人句句謙卑,滿是客套周全,將世家權貴的禮數規矩踐行得滴水不漏。

一句簡單的誇讚,無關客套,不假周全,是純粹的私人評價。

直到那道墨色身影徹底消失在庭院盡頭,周遭緊繃的氛圍才徹底散去,暖閣內壓抑的氣息驟然鬆弛。所有人都悄悄鬆了口氣,連空氣都變得輕快起來。

“只是你需記住自己的身份。”趙氏話鋒微轉,語氣添了幾分淡淡的告誡,聲音不高,卻帶著主母不容置喙的威嚴,“你是府中庶女,安分守拙、低排程日便是正道。今日殿下誇讚只是隨口客套,切莫放在心上,更不許對外張揚、心生妄念,若是傳出半分不實閒話,壞了府中規矩名聲,仔細我如何罰你。”

踏出暖閣木門的那一刻,雨後微涼的晚風撲面而來,徹底褪去了屋內的融融暖意,也吹散了方才所有拘謹與束縛。溼潤清爽的空氣湧入鼻尖,帶著雨後泥土與草木的清新,讓人身心驟然鬆弛。

晚翠一直候在廊下,見自家姑娘出來,立刻快步迎上前,眼底滿是真切的欣喜與擔憂,壓低聲音輕聲道:“姑娘,您可算出來了!方才奴婢在外面心都懸著,全程提心吊膽,生怕您應對不妥,還好您做得極好,連殿下都誇讚您呢!”

身處她這般卑微處境,無依無靠、無權無勢,默默無聞才是最好的保護色。一旦太過出挑、惹人注目,便會成為眾矢之的,引來無盡的猜忌、打壓與算計,往後的日子只會愈發艱難。

踏入院門的瞬間,沈清蕪周身所有的溫順自持、謹慎剋制盡數散去,肩頭悄然放鬆,眉眼間的通透淡然化作慵懶恬淡,整個人徹底鬆弛下來。

晚翠連忙上前推開屋門,又快手快腳取來乾淨帕子,遞給沈清蕪:“姑娘快擦擦手,雨後風涼,水汽重得很,仔細著涼。奴婢這就去給您燒壺熱水,泡杯暖茶驅驅寒氣,再把今日的份例點心熱一熱。”

沈清蕪抬眸望向遠處層層疊疊的宅邸深院,眼底澄澈無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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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頭落得遲,雨霽之後的天光格外清透,洗去了連日陰雨積攢的沈悶。

靜蕪院的桂花樹葉上還掛著未乾的水珠,晚風一吹,簌簌往下落,細碎的水珠砸在青石板上,濺起極細的水花,沾在低矮的院牆邊青苔上,潤得綠意濃豔。屋內油燈已經挑亮,小小的一盞燈火暈開一圈溫柔的暖黃,將窗欞的影子斜斜投在地上,規整又安靜。

沈清蕪坐在窗邊的軟榻上,褪去了白日應酬的素色披風,只著一身月白裡襯襦裙,長髮鬆散挽著,沒有了半點在外的拘謹自持。白日里在東院暖閣的緊繃、面對主母的恭謹、面對權貴的分寸,盡數被這一方小院的溫柔暮色揉碎,斂得乾乾淨淨。

她手裡捏著一枚素白的繃子,指尖捏著細針,慢悠悠繡著秋蘭紋樣。

她不喜繁覆華麗的纏枝蓮、龍鳳紋樣,素來偏愛這些清淡素雅的草木花草。針腳細密綿長,一針一線排布得整整齊齊,淺碧色的繡線在素白的綢緞上緩緩鋪展,纖細的蘭葉舒展身姿,溫柔又恬淡,像極了她此刻安穩的心境。

晚翠端著一碗溫熱的蜜棗銀耳羹從灶房過來,腳步輕輕,生怕驚擾了她。瓷碗冒著嫋嫋的熱氣,清甜的香氣緩緩散開,驅散了暮色裡的微涼。

“姑娘,羹燉好了,燉得軟糯極了,棗核都挑乾淨了,您趁熱吃。”

她將瓷碗放在桌邊的小木几上,又順手將窗紗輕輕攏了攏,擋住入夜後愈發寒涼的晚風,“入秋之後天一日比一日涼,今日剛下過雨,夜裡溼氣重,可不能再貪涼開窗了。”

沈清蕪聞言,指尖繡針未停,眉眼淺淺帶笑,聲音溫軟慵懶:“知曉了,你總是最細心。”

她放下繃子,抬手端起瓷碗,湯匙輕輕舀起一勺銀耳羹,入口軟糯清甜,溫溫的湯水順著喉嚨滑下,熨帖了脾胃,驅散了白日里周旋人情積攢的疲憊。

院裡的日子向來過得慢,慢得細碎,慢得安穩。

沒有主院的錦衣玉食、賓客往來,沒有嫡姐沈清瑤的萬眾矚目、日日赴宴,靜蕪院的一日三餐、針線瑣事、看花聽雨,便是全部日常。旁人覺得冷清孤寂,可沈清蕪偏偏偏愛這份無人打擾的清淨。

在這規矩森嚴、人人趨炎附勢的國公府,無人惦記、無人打探、無人算計,本就是難得的福氣。

晚翠坐在一旁的小凳上,手裡拿著針線,幫著沈清蕪縫補洗淨的袖口,一邊慢悠悠絮絮家常:“今日後廚的張嬤嬤偷偷跟我說,大姑娘昨日崴了腳,看著腫得厲害,疼得一夜都沒睡安穩。夫人心疼得緊,特意請了太醫上門診治,還賞了好多補品藥膏呢。”

這話她聽得沒有半分波瀾。

嫡姐生來便是金枝玉葉,痛不得、累不得、委屈不得,小病小痛皆是全家上心,補品藥材源源不斷,人人呵護遷就。而她幼時生母臥病,無人問津,如今孤身一人,偶有風寒不適,也只能自己熬著,或是讓晚翠煮碗薑湯,草草熬過。

早已習慣,自然無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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