陶謙愣了一下,顯然沒料到朱由校會突然問出這麼一個基礎問題。他臉上露出慎重的神情,略微沉吟了一下,才開口回答:“回殿下,百姓者,天下黎庶,我大明治下萬民也。”
“如此說來,你我是否亦為百姓?”朱由校才不管他怎麼回答,前面那個問題本來就是鋪墊,現在這個才是正題,所以陶謙話音剛落,他就直接把問題甩了出去。
陶謙臉上的平靜瞬間被打破了。他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,眼皮快速眨動了兩下,嘴巴微微張開,卻沒能立刻發出聲音。他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:“這……”他的眼神開始游移,不敢再與朱由校對視,額頭上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沁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。
百家之姓,有姓即為百姓——但朱由校猜他不敢說,說一位親王是“百姓”,瘋了嗎?更何況把自己和親王相提並論。
“當今陛下,是否亦為百姓?”朱由校沒給他喘息的機會,繼續追問道,目光平靜地看著他。
陶謙的身體猛地一震,彷彿被無形的力量擊中。臉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乾乾淨淨,變得慘白。原本只是細密的汗珠,此刻幾乎匯成了小溪,從他額角、鬢邊迅速滑落。
他嘴唇哆嗦著,一個字也吐不出來,只是用驚駭的眼神望著朱由校,那眼神里充滿難以置信,還帶著一絲恐懼,一絲哀求。整個人慢慢向椅子的邊緣滑動。
朱由校見他都快要跪下來了,怕出現意外,場面不好收拾,只好笑著換了副輕鬆的口吻:“陶大人不必緊張,隨口問問,不必當真。”
陶謙像是溺水的人終於抓住了一根浮木,猛地喘了一口氣。他手忙腳亂地用袖子去擦額頭的汗,但汗水似乎擦不完,剛抹去一層,新的又冒出來。
他端起旁邊小几上的茶盞,咕咚咕咚灌了好幾大口,才勉強壓住了身體的顫抖。放下茶盞時,手指仍在輕微地哆嗦,聲音也帶著劫後餘生的虛浮和沙啞:“殿下此問……驚世駭俗,下官……下官不敢置喙。”這話說得艱難,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。
朱由校看到陶謙嚇成這樣,估摸著這個話題沒法指望他回答了,乾脆自己把話點透:“所謂百姓,乃百家之姓,有姓即是百姓。上至天子,下至黎庶,孰非百姓?”說完,他依然平靜的看著陶謙,等待他的回應。
陶謙神色一瞬間發生幾次變化——他先是下意識想要駁斥,隨即將要脫口而出的話又被理智壓了下去,臉上露出了矛盾和掙扎。他眉頭緊鎖,嘴角抿得死死的,似乎內心正在經歷一場激烈的風暴。
他避開了朱由校的目光,垂下眼瞼,聲音雖低卻帶著一種近乎執拗的堅持:“殿下慎言。陛下乃是真龍天子,殿下亦為龍子,萬金之軀,血脈尊崇。天下黎庶……如何能相提並論?”說完他好像用盡了所有力氣,肩膀又塌了下去。
朱由校看著他這副油鹽不進、死守尊卑壁壘的樣子,心裡那股不耐煩又升騰起來,不由得冷冷一笑:“我大明太祖洪武皇帝,起兵前不過皇覺寺沙彌,淮西布衣,也曾顛沛流離,食不果腹——彼時彼刻,他老人家,豈非百姓?”
陶謙整個人像被雷劈一樣,僵在那裡。他沒想到朱由校居然會拿自己祖宗出來說事。
朱元璋乞丐身份不是什麼秘密,大明皇室對此也沒什麼忌諱,開局一個碗直接幹到皇帝。古往今來唯此一人,那可是無上光榮——那是皇室的光榮。
問題在於陶謙這種官員是萬萬不敢拿這個話題來說的。此時的陶謙內心在掙扎:如果說朱元璋不是百姓,這有違他的學術精神;但要他說朱元璋是百姓,那他可沒有這個膽子。
朱由校知道已經觸碰到了陶謙能承受的極限了。他的目的本就不是要逼他表什麼態,更不是要討論什麼政治禁忌,只是想給他提個醒,別把自己看得太高了。但現在很明顯的是,陶謙會錯意了。
見陶謙已經快把自己埋進牛角尖了,朱由校趕緊開口把他拉回來:“陶大人,本王還有一問。”
陶謙被這句話喚回了一絲神智,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,再次看向朱由校的時候,眼神中只剩下滿滿的驚懼和戒備,像一隻受驚過度、隨時準備逃跑的獵物。“殿下請說。”他聲音嘶啞,幾乎微不可聞。不知道他此時有沒有後悔請朱由校吃飯。
“何為讀書人?”朱由校丟擲第二個問題。
陶謙明顯愣了一下,可能是沒想到話題怎麼突然就從百姓轉到了讀書人。他極其謹慎地思考了半晌,每一個字都像是反覆稱量過才吐出來:“凡習儒業、誦聖賢、應科舉,志在出仕輔君者,皆為讀書人。”
“那敢問,老子、韓非、公輸子,可稱聖賢?”朱由校繼續問道。
這次陶謙回答得稍快了些,顯然這個問題回到了他熟知的領域:“老子為方外先賢,韓非為法家邪士,魯班為技藝匠人。唯孔孟程朱方是萬世正統先賢。”話語裡,儒家本位和對其他學派的輕視表露無遺。
“如此說來,敢問‘道德’一詞源出何處?刑部、工部、兵部、戶部、吏部諸臣,又豈非讀書人哉?”朱由校對自己挖的這個坑很滿意,這陶謙果然又跳進來了。
陶謙再次怔住了。他張了張嘴,但還是什麼話也沒說出來。隨即陷入了思索,眉頭緊鎖——顯然這個問題和他固有的認知產生了衝突。估計在他看來朱由校這都是詭辯之辭,但對方是親王,他又不能開口訓斥。
這種你看不慣我,又幹不掉我的狀態,讓朱由校心中一陣舒爽。不知道那位提倡“君子不器”的孔老先生,若知道後世門徒把路越走越窄,會不會提著刀從棺材裡蹦出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