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府的路上,朱由校滿腦子都是朱常洛最後那句話。說話的時候他嘴角掛著笑,眼底還藏著幾分促狹。
禮物?什麼禮物?哥們剛給你分了八百多兩的分紅,轉頭就要禮物?嗯……這事兒沒那麼簡單。肯定不是珠寶珍玩什麼的,那玩意他犯不著找自己要,他看中的,八成是這王府裡的什麼東西。
難道自己不在的日子裡,王佐那貨給府裡搞出什麼新玩意了?想到這,朱由校趕緊催魏朝加快步伐,先回王府看看再說。
到了府門口,朱由校跳下轎輦,先在門口站了一會兒。大門還是那扇大門,門口的石獅子也還是老樣子,歪著頭看自己。他跨過門檻走進去,左右掃了一圈……格局沒變,跟自己走之前一樣,該有的廊還在,該有的院也沒多沒少。
走進正殿,王佐早就等在那裡了。他還穿著早晨那身朝服,看樣子是散朝之後直接就奔這兒來了。見朱由校進門,他立刻從椅子上彈起來,拱手行禮,臉上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興奮,嘴角壓了好幾次都沒壓下去,像是個準備介紹自己作品的大學生。
然後朱由校就在他的帶領下,開始參觀自己的“新睿王府”。
到了後院終於知道哪不一樣了,王府的一角挖了三個淨水池,從御河上游引水進王府,一部分水引入花園,在假山和花木之間蜿蜒成小溪,繞過涼亭匯入池塘,水面上還漂著幾片殘荷,凍在薄冰底下,透著一股子清冷的雅緻。另一部分則進入淨水池,沉澱淨化後,由水車帶動螺旋泵送入水塔。那水車是王佐親自設計的,用齒輪帶動水泵,原來明朝就有齒輪了?
他指著那緩緩轉動的水車,語氣裡帶著幾分得意,跟朱由校演示了他的一個拉桿設計,只要扳動拉桿,就可以控制齒輪的離合,相當於給水泵做了一個開關。這老小子不簡單啊,居然還設計出了離合裝置,朱由校毫不猶豫地誇獎了他一頓,雖然這玩意在自己看來很初級,但畢竟這是古代啊。朱由校尋思著等他走了再偷偷改良,免得駁了人家面子。
走到水塔下方,他又指著水塔解釋防溢水設計,那神情似乎是在向老師炫耀自己新作品的學生。
接著王佐領著朱由校轉了好幾個院子,每到一個地方就擰開一個水龍頭,清澈的水嘩嘩地流出來,他便回頭看看朱由校,像是在等誇獎。朱由校當然是毫不吝嗇地誇了一通,誇得他老臉泛紅,走路都帶風。
寢殿按照圖紙的要求改成了兩室一廳一浴一衛的格局,兩個房間一個臥室一個書房,都按照要求的格局進行了重新佈置,浴缸馬桶淋浴設施都安裝完畢。
廚房、餐廳和公共浴室的排水管道也安排得井井有條,廢水直接就可以順著管槽直接排走。公廁旁邊還專門修了個化糞池,為了防臭還特意加了蓋。王佐說到這兒的時候特意壓低聲音,生怕被旁人聽去了覺得不雅。
朱由校卻聽得兩眼放光,這王佐絕對是個人才,就根據自己的這些裝置,就能想到這麼多新點子,要不是他這些小發明做的那麼簡陋,朱由校都懷疑他也是老鄉了。
原本以為他們沒法解決管道的問題,畢竟這年頭沒有PVC,沒有鋼材,能拿什麼做管道?一問才知道,淨水暗管用的是陶瓷,一節一節燒好了套接起來,接縫處用桐油石灰密封,結實又不漏水。明管則乾脆用了銅管,朱由校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……銅管都給用上了,這工部還真是捨得下血本,回頭得問問這銅管是誰批的經費,自己那皇帝老子知不知道他的銀子都花在哪兒了。
至於排汙管道更讓朱由校吃驚。王佐這貨居然根據水泥的特性,自己琢磨出了“鐵條混凝土”——先用細鐵條紮成骨架,再灌入水泥砂漿,幹了之後又結實又耐腐蝕。
朱由校盯著他那張一本正經的老臉看了半天,心想以後得少漏點技術給這貨,不然他搶自己飯碗怎麼辦。要不人家能做到工部尚書呢,這腦子就是好使,要不是時代的侷限性,這些古代人的創造力一點都不比現代人差。
等自己把中碳鋼搞出來,鋼筋水泥一到位,小別墅應該就不遠了。到時候在這王府建成一個別墅群,那得多壯觀。
一路看下來,朱由校是越看越滿意。王佐見他嘴角的弧度越來越大,知道火候差不多了。搓了搓手,清了清嗓子,順勢提出了想拿到完整裝置圖紙的想法。
什麼玩意?開玩笑吧?自己還指著這套系統年後收割一波呢,圖紙給你了我還玩個屁。但朱由校轉念又一想,那水泥生意和工部關聯最大,但王佐可是一點好處都沒撈到,還忙前忙後地給自己裝修王府,不但完美滿足了各種無理要求,甚至還給做了升級,不給點好處確實有點說不過去。
這自來水系統的生意,似乎……也不是不能讓王佐來摻和一下。於是他叫來魏朝和李進忠,拉著王佐進了書房,關上門,打算好好聊聊。
“不知王大人要這圖紙有何意圖?”朱由校開口問道。
王佐趕緊站起來,拱手說道:“不瞞殿下,連年工部經費拮据,朝廷額定工銀每每遷延拖欠。部內各司無奈,只得承接宮外代工、受僱營建,取資以補衙宇修葺、匠役薪糧之缺。怎奈坊間水木作坊林立,工部承攬工事日漸艱難。殿下此等奇巧重器,民間作坊斷然無力打造,是以臣思忖……”說到這裡他停住了,但朱由校已經聽明白了他的意思,有些話自己清楚就行了,不能說在明面上。
果然在什麼朝代都一樣,回款慢、打白條的事在哪都不新鮮。王佐話說得委婉,但意思很明白:上面不給錢,底下的人要吃飯,只能接私活養活自己。可民間作坊競爭激烈,他們這種官辦機構又不像民營那麼靈活,夾在中間兩頭受氣。
想到這裡朱由校微微一笑:“如此說來,王大人也有苦衷啊。”
王佐不知他這笑容是什麼意思,也只得苦笑,那張老臉上擠出幾道褶子:“臣實是迫於無奈,還望殿下毋加取笑。”
朱由校估摸著這工部在朝中日子也不好過。幹著最苦最累的活,修橋鋪路、營造宮室、加班加點、當牛做馬,完了還要被那幫眼高於頂的儒學大佬看不起……在他們眼裡,這些搞工程的不過是一群“匠人”,讀書人動動嘴皮子就比他們高貴。
難怪王佐看到那些圖紙時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,不光是驚歎,那是看到了希望之光啊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