聽說三人在聊自來水的事情,他那原本半垂的眼皮忽然抬了起來,眼睛放出一道光,顯然早就聽說過這事。他撥念珠的手指頓了頓,開口便問:“敢問殿下,不知這自來水欲定價幾何?”好傢伙,好直接的問題,朱由校心中暗歎,看來這位五叔平時沒少打聽這個事情。
“此專案侄兒僅出圖樣,一應造作營建悉歸工部統籌。五叔若欲探問價目,侄兒代為問詢便是。”朱由校微微一笑,打了個馬虎眼。
朱常浩滿意地點了點頭,撥念珠的手指重新動了起來,節奏比剛才快了幾分,似乎在思考什麼事情。他眼中忽然閃出一絲狡黠的光芒,身子微微前傾,壓低聲音問道:“殿下可知,臣漢中封地之內,富庶商賈共有幾何?”
哦吼,這是想給自己當代理啊。朱由校早就聽說這朱常浩的一些風評,此人極度喜愛斂財,又極度吝嗇,堪稱是大明版的潑留希金,這嗅覺……嘖嘖嘖。看著吃齋唸佛不問世事,一聞到錢的味道,眼珠子都冒綠光了。想到這裡,朱由校回給他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:“好說好說,往後諸事,還需仰仗五叔多多照拂。”
朱常潤在旁邊一聽,也湊了過來,用開玩笑的口氣說道:“賢侄,可不能厚此薄彼啊。”
朱由校自然是樂見其成,以這些親王在封地的影響力,基本上那些富商是沒跑了。只要日後的更新換代跟得上,這門生意自然是源源不斷的印鈔機。
而朱常瀛在一旁皺了皺眉頭,沒有說話,端著茶盞若有所思。
然後四個人就這麼你一言我一語地聊開了。朱常潤對自來水的原理刨根問底,朱常瀛更關心會不會破壞府裡原有的格局,朱常浩則一直在詢問這整套系統需要什麼材料,工期如何……
正聊得熱鬧時,只聽一聲洪亮的鐘響,沉沉的餘音從殿宇之間傳了過來。引禮官前來通報西偏門已開,四人便站起來,互相幫著整理了一下袍服衣冠,向宮內走去……
……
“迎——神——”隨著典儀的高聲唱禮,《太和之曲》在絲竹之聲中緩緩響起。曲調舒緩而莊嚴,在殿宇間低迴盤旋,似乎在迎接列祖列宗降臨。方才朝房裡那種輕鬆熱鬧的氣氛瞬間消散,所有人都收斂了表情,連呼吸都放輕了幾分。
朱常洛神態嚴肅,邁步向前,走到牌位前,恭恭敬敬地將三支香柱插進香爐之中。
朱由校順著嫋嫋升起的青煙,看到了那牆上正中間掛著的畫像——那位被稱為“再造華夏”的朱家太祖皇帝。飽滿方圓的臉上,一對濃眉舒展,目光沉靜銳利地看著前方。頭戴帝王翼善冠,身著繡有龍紋的明黃色常服,身姿挺拔,不怒自威。從神態到身形都透著久經沙場、執掌天下的帝王氣場。看來網上那流傳的鞋拔子臉純屬惡搞……也對,要真是那副尊容,怎麼會被稱作千古賢后的馬娘娘看上呢。
再看畫像旁邊,一幅慈祥的面孔映入眼簾。臉型圓潤飽滿,面頰帶著淡淡的自然胭脂色,膚色偏暖黃,是樸實健康的樣貌。眉眼平緩柔和,眼尾微微下沉,目光溫潤平和,端坐正視前方,儀態端莊大氣,既有一國之母的雍容氣度,又透著出身民間帶來的溫婉樸實,讓人一眼就生出親近之意。
朱由校正看得出神,讀祝官洪亮的聲音忽然響起,把他的思緒拉了回來。
“維泰昌元年,歲次庚申,十二月癸亥朔,越三十日壬辰。孝子嗣皇帝臣常洛,敢昭告於太祖高皇帝、孝慈高皇后暨列聖列後神位前。”
殿內鴉雀無聲,只有讀祝官的聲音在高大的樑柱間迴盪。
“歲聿云暮,節屆除夕。追念深恩,昊天罔極。謹以牲醴庶品,祗薦歲事。仰祈聖靈垂鑑,永綏後嗣。臣常洛率皇長子由校以下,閤家眷屬,虔申祭告。尚饗!”
話音落,朱常洛便跪了下來。朱由校也跟著一起跪下,然後就聽到殿外嘩嘩啦啦的一陣跪地聲,像一陣潮水從殿內湧向殿外……
當額頭觸碰到冰冷的地磚上,預想中的不適感沒有出現。這是朱由校這輩子——加上上輩子——第一次給人磕頭。但面對著那兩張畫像,他居然覺得理所當然,甚至有一種給自己長輩磕頭的感覺。膝蓋下的青磚又硬又涼,可心裡卻湧上一股說不清的踏實。從第一個頭磕在地上的那一刻,他突然對這個世界產生了一種真實感,同時前世的經歷開始變得遙遠,一些記憶也開始恍惚起來。
叩拜完畢,眾人站了起來。膝蓋剛離地,樂曲便切換成了《壽和之曲》,一群舞者手持干鏚,踏著鼓點跳起了剛勁的《武功之舞》,衣袂翻飛,干鏚交錯,用古老的肢體語言歌頌列祖列宗開創基業的赫赫戰功。朱常洛從王安手中接過金爵,雙手高高舉過頭頂,停頓了一息,然後緩緩將酒灑在了祭案前的茅沙上,酒液滲入白沙,洇開一片深色的溼痕。
舞畢,舞者魚貫退下。典儀再次高聲唱禮:“皇長子朱由校,詣神位前,亞——獻——”
聽到叫自己的名字,朱由校挺直了腰板。殿裡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,朱由校只覺得背後沉甸甸的。
在《豫和之曲》的樂聲中,他僵硬地邁開步子,努力讓自己走得平穩一些,走到牌位前。在《文德之舞》的舞者環繞下,從王安手中接過金爵,學著朱常洛的樣子,雙手舉過頭頂。那一刻朱由校似乎覺得畫像上的兩人正看著自己,用一種慈愛而又欣慰的目光。
他愣了一下,還是緩緩把酒水灑下。一股清冽的酒香散發開來,與此同時他感覺周圍的事物正在遠離自己,兩隻手輕輕地搭在了他的肩膀上——一隻手帶著期許的力道,沉沉地往下按了按;另一隻手則帶著慈祥的溫度,輕輕地拍了拍。
現實再次回到自己身邊的瞬間,朱由校感覺心中某個東西正在甦醒,迎著牆上那期許的目光,朱由校再次感覺到了血液正在沸騰。
他在心中默默說道:放心吧……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