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由校一開口,場面立刻就安靜下來。不是這幫人多喜歡聽他說話,畢竟他一開口就有人要遭受精神層面的打擊,不是破防就是毀三觀。但這小子每次開口都能講出點新奇的內容,實在是讓人壓不住那份好奇心。
“本王以為,功勳當立品級、分等次。由五軍都督府與內閣公同核驗議定,再行頒賞。日後功臣,以金銀、田畝、免賦酬功,概不世襲、不許轉贈。”朱由校簡單地說了一下自己的想法,這屬於臨時起意,邏輯很簡單,獎勵不世襲,不就解決了嗎?最多給二代一些優待照顧。如果國家世世代代出錢養著,那不是鼓勵躺平嗎?
說完,他掃視了一下眾人,只見閣老們交頭接耳,三位王公也在竊竊私語。
再看朱常洛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,他突然想起來,現在這時節還是皇權社會,朱常洛總得有些特權……而且……自己給小夥伴謀點好處也不算過分吧?
朱由校想了一下,好像後世的功勳制度可以借鑑,對於有重大貢獻的人,自然是面子裡子都得照顧到,於是他又對朱常洛開口說道:“臣粗思規制,可依功績高下,設甲乙丙丁四等勳級,各按等次頒賜賞賚,以昭聖朝恩眷,另授勳章以紀其功。凡入朝覲見、宗廟祭典諸般大典,許功臣佩章赴會,彰顯勳績。”他抬頭又想了想,接著說道:“若有臣工立曠世奇功、建不世偉業,可由陛下特旨御批,於甲等之上,另設特等勳級,以酬殊績。”
朱常洛點了點頭,見眾人還在議論紛紛,便開口問道:“睿王此策,諸位愛卿意下如何?”
劉一燝沉吟片刻,開口說道:“陛下,睿王殿下此議,臣以為正中時弊。今雖遼東局勢初定,然往年欠餉甚多,國庫已然入不敷出,若再封新爵,朝廷財用恐難接續支撐。”
朱常洛沒有說話,而是看向了張惟賢三人。這三位如今最貴的勳貴,此時在沙發上如坐針氈,臉上都帶著矛盾的神色。
張惟賢此時正處於天人交戰中,不再有新的勳貴分權分利,對他們這些舊勳貴來說自然是好事。但事情肯定不會這麼簡單,若是以此為起始,皇帝開始對勳貴削權,那自己和那幫老弟兄們又該何去何從?
從洪武朝開始,這勳貴的權益被一削再削。當初說好的以文制武,已經變成了以文治武,現在武勳們已經低了文官一等,若是再削下去,那豈不是沒了活路?
他看了一眼對面那個一副疲懶神色,窩在沙發裡的少年。這小子每次弄點什麼出來都能讓朝堂上層抖上一抖,自己還跟個沒事人一樣。
朱由校感覺到對面那對灼熱的目光,抬起頭來,剛好和張惟賢眼神對上,隨即回了個微笑。他此時完全沒意識到,自己隨口的一個提議已經讓這房間裡暗流湧動起來。
從朱由校的眼神中,張惟賢沒看到任何的惡意,想到這小孩每每奇思妙想,自己總是能從中受益,從燧發槍到水泥廠,從永平酥到大排檔,或許這次可能是勳貴積弊破局的關鍵所在。
但他也明白,那些閣老們自然不會放過這個進一步限制武將權力的好機會,恐怕睿王無心,但文臣有意。只是不知道陛下又是一個什麼態度呢?
想到這,他不再猶豫,開口提出了自己的看法:“陛下,韓公所言誠然不虛。今勳貴子弟多遊手無事,仰賴朝廷廩給。然我朝祖制,勳貴子弟不允經商,免與小民爭利;天子所賜田土,又隨族中丁口滋長,漸不敷支用。至於科舉一途,恰似萬人競渡獨木。若無建功立業之機,終究只能坐食祖蔭,虛度時日。”
朱純臣和徐希臯趕緊開口附議,就連文官集團也紛紛點頭。這個制度確實從洪武朝就開始了,可以說是勳貴的癥結所在。但誰敢提修改祖制的話?太祖皇帝可是親口說的“一字不可改易”。所以現在朝廷也只能暗地裡默許勳貴掛職吃空餉、偷摸經商甚至強佔土地等行為。
朱由校打了個哈欠,這老朱真的是給這明朝挖了不少坑啊,宗室供養、廢除丞相、文武對立……對,還有那廢紙一樣的大明寶鈔。感覺他的很多決策和行為不像個皇帝,倒像是個滿腦子小農思維的地主……呃,不是像,應該就是,皇帝不就是封建社會最大的地主嗎?
但朱常洛似乎不太想討論這個問題,擺了擺手:“勳貴困窘,朕心中有數,如今且議睿王這授勳之策。”
徐希臯一拱手,緩緩開口說道:“陛下,臣觀睿王所議,於國庫減負確有裨益。然邊關將士浴血沙場,所求者不過封妻廕子、老有所依。若裁世襲爵祿,臣恐邊軍將士自此無心進取,失建功報國之志。”
眾人再次紛紛頷首,就連韓爌和劉一燝也是一邊皺著眉頭想反駁理由,一邊不由自主地點頭認同。
朱由校一看這不行啊,這幫文官不是要省錢嗎?咋還點起頭來了?你們不跳出來跟武將們對剛,自己咋推銷軍功章啊。於是他趕緊開口:““徐公此言差矣。數萬將士浴血疆場,最終得以晉爵者寥寥無幾,尋常行伍士卒,豈敢奢望爵位?究其根本,將士赴死沙場,無非‘保家衛國’四個字。對普通兵士而言,若陣前立功,可令妻兒安居無憂,已是心中最大期許。”接著,他就順勢把徐大力原主的故事添油加醋地說了一遍。
眾人聽完全都露出不可置信且憤怒之色,張惟賢和朱純臣更是臉色鐵青,猛拍沙發扶手。張惟賢那炸雷一樣的聲音在乾清宮中迴盪:“此弊老夫必徹查到底!軍戶之中竟藏此等駭人陋況,若置之不理,豈不令天下捨身殉國之士寒心刺骨!”
劉一燝也皺著眉頭拱手說道:“此事雖駭人聽聞,然恐非孤例。臣懇請陛下降旨徹查,若實情果真如此,務必從嚴懲治。否則積弊日深,天下將士誰復願為國效死、沙場用命?”
嘿!朱由校在心裡狠狠地抽自己耳刮子,叫你多嘴,叫你提徐大力。這下好了,這幫傢伙一個鼻孔出氣了。
這時史繼偕沉聲開口:“徐大力一案自當嚴加勘核。然授勳代爵之事,臣竊以為尚需審慎。行伍下層士卒本無奢望爵祿之心,然此番大征戰,熊廷弼、戚金、謝弘儀諸人皆建有匡扶大功,若不賜以爵秩,恐致諸臣心懷憤懣。”
朱由校幾乎要撲上去,想給他一個大大的擁抱。這個時候把話題拉回來,真是大好人吶。
朱國祚見話題被拉了回來,緩緩開口說道:“史公擔憂不無道理,臣觀此事,於律典並無窒礙,然仍須博考各方得失,詳加籌議,而後方可定奪。”
張惟賢也從徐大力的事情緩了過來,跟著說道:“臣以為,熊廷弼諸人立下曠世奇功,若不晉授爵號,恐令先朝勳臣心生疑揣,此爵斷不可吝。至於功績次之諸人,可採睿王之議,以勳階代世爵行賞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