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栓柱身形瘦小,在藏兵洞的岔道里卻如魚得水,他像一隻熟悉地形的沙鼠一樣,在狹窄的洞穴中飛速穿梭。身後,兵戈相交的撞擊聲和瀕死之人的慘嚎聲漸行漸遠,但那令人心悸的聲音依然在石壁間迴盪,久久不散。
黑暗如墨,濃稠得彷彿能將人吞噬。在這伸手不見五指的環境中,唯一的光源便是吉雅頸間的火鴉護符。那護符散發著微弱的赤光,宛如夜空中的一點星火,雖然光線微弱,卻足以照亮腳下溼滑的苔蘚。
“地聽甕……快到了!”王栓柱的聲音有些顫抖,彷彿那地聽甕是一個可怕的存在。他站在一條向下傾斜的狹窄石縫前,停住了腳步。
這條石縫看上去十分陰森,陰風從裡面裹挾著濃烈的土腥和陳年黴味,如同一股洪流般噴湧而出,直嗆人的肺管。林巖緊緊地將陸錚的玄鐵帥印貼在胸口,那原本冰冷的帥印此刻竟透出一絲微燙,彷彿在與她一同感受著這緊張的氣氛。
她忍不住回頭望去,來路一片漆黑,只有追兵的呼喝聲在黑暗中迴盪,那聲音如同索命惡鬼的爪牙,正一寸寸地刮擦著巖壁,慢慢地逼近。
“走!”哈森蒙醫低聲喝道,他與吉雅一起,小心翼翼地架著昏迷不醒的蒼焰,側身擠進了石縫之中。林巖見狀,連忙緊跟其後,她的後背緊貼著冰冷而粗糲的巖壁,碎石不時簌簌滾落,彷彿在警告她不要掉以輕心。
王栓柱最後一個鑽入石縫,他手腳並用,迅速地挪動著幾塊鬆動的條石,將縫隙堵住。隨著最後一塊條石被安放好,這條縫隙瞬間變成了一條死路,將追兵隔絕在了外面。
下行十餘丈後,眼前突然變得豁然開朗。火鴉微弱的光芒緩緩散開,照亮了一處天然形成的穹窿。這個空間雖然不大,但卻給人一種令人窒息的感覺。
地面上散落著一些朽爛的麻袋碎片,彷彿是被時間遺忘的遺物。石縫間還殘留著一些黢黑的穀殼,它們默默地訴說著曾經的故事。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絕望的陳腐氣息,讓人感到壓抑和沉重。
然而,最令人觸目驚心的還是那個角落裡的景象——幾具蜷縮著的森白骸骨。這些骸骨早已失去了生命的光彩,破爛的鴛鴦戰襖也已經化為齏粉。但骸骨的指節卻依然緊緊地摳著石縫,彷彿它們在臨死前還在拼命地掙扎,想要從這片虛空中攥出最後一口活命的糧食!
“糜窖……”王栓柱的聲音彷彿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扼住了喉嚨,帶著哭腔,顫抖著從牙縫裡擠出來。他的雙腿像是失去了支撐一般,噗通一聲跪倒在地,身體因極度的痛苦而顫抖著。
“嘉靖八年冬……大雪封山,糧道斷絕……堡裡已經斷炊三個月了……守備大人說……說糧窖空了……”王栓柱的手指顫抖著,如同風中的落葉一般,輕輕地拂過地面上那道深刻的抓痕。那抓痕彷彿是被絕望的人們用最後的力氣刻下的,深深地嵌入了堅硬的土地裡。
“可……可王老旗總他們不信啊!他們夜裡偷摸下來翻找……結果真的什麼都沒有了!一粒糜子都沒了!”王栓柱的聲音越來越大,最後幾乎變成了嘶喊,他的額頭重重地磕在冰冷的地面上,發出清脆的撞擊聲。
“他們就……就餓死在這兒了……”王栓柱的嗚咽聲在死寂中迴盪著,那聲音比追兵的刀鋒更刺人心魄,讓人不禁為之動容。
哈森默默地站在一旁,他的身影在微弱的光線下顯得有些模糊。他緩緩地將蒼焰放平,彷彿蒼焰是一件無比珍貴的寶物。藉著那一絲微弱的光芒,林巖終於看清了蒼焰肩頭被剜去的創口邊緣。那幾縷金絲已經消失不見,彷彿被什麼東西吞噬了一般。然而,皮肉下的紫黑毒痕卻如蟄伏的毒蛇一般,盤踞得更深,更可怕。
“寒毒鎖心……需地脈精金為引,聖火煅之……”哈森口中喃喃自語著,他的鷹目如同兩道閃電般掃過窖壁,彷彿要透過那堅硬的石壁看到隱藏其中的秘密。突然,他的目光停留在一處石縫上,那石縫看上去並無特別之處,但哈森卻像是發現了什麼寶藏一般,枯瘦的手掌猛地按向那處石縫!
他的指尖在石縫中摳挖了幾下,竟然捻出了幾粒乾癟如砂的東西。這些東西看上去毫無生氣,彷彿已經死去多時,但仔細觀察,卻能發現它們內部還殘留著一絲微弱的生機。哈森的眼中閃過一絲精光,他低聲說道:“此物……吸地脈餘氣百年未死!”
哈森毫不猶豫地將那幾粒糜种放入口中咀嚼起來,然後與駱駝刺藥泥混合在一起。他的動作迅速而果斷,彷彿對這一切都瞭如指掌。混合好的藥泥被他重重地敷在了蒼焰的創口上。
藥泥甫一接觸到蒼焰的身體,蒼焰猛地一顫!就像是被一股強大的力量擊中了一般,他的身體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。而原本緊閉的冰藍雙眸也驟然睜開,然而,他的瞳孔深處卻沒有絲毫的神采,只有一片狂暴的冰焰在熊熊燃燒!
“殺……漢狗……”蒼焰的喉嚨裡發出了一聲如同野獸般的低吼,那聲音低沉而沙啞,充滿了無盡的殺意和暴戾。他的右手骨矛像是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操控著一般,本能地橫掃而出!
這一掃威力驚人,勁風如同一股狂潮般直撲向離他最近的林巖!
“小心!”吉雅驚叫撲擋。
林巖腰間銅符驟然滾燙!一股無形斥力迸發——
“鐺!”
骨矛擦著吉雅鬢角掃過,狠狠砸在窖壁上!碎石迸濺!
蒼焰一擊落空,毒火攻心,猛地咳出黑血,再次昏死過去。
“阿布!他神識被寒毒魘住了!”吉雅護著脖頸火鴉符,急得快哭出來。
“需聖火喚醒……”哈森面色凝重如鐵。窖內死寂沉沉,何來聖火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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