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巖再次睜眼時，嘴裡全是沙子的味道。
不是現代寧夏那種帶著黃河水汽的溼潤沙土，而是乾燥得能吸乾人肺裡最後一滴水的、滾燙的、像被火焰烤過的細沙。她掙扎著坐起來，發現自己的衣服變了——不再是衝鋒衣和登山靴，而是一身灰褐色的粗麻短褐，腳上蹬著一雙磨得發白的牛皮靴。
兜裡那枚狼煙銅符正散發著餘溫，像剛被人握過。
“醒了？”
蒼焰的聲音從頭頂傳來，嘶啞得像砂紙刮過鐵皮。林巖抬頭，看見他蹲在一塊風蝕巖上，手裡握著那柄黝黑的骨矛，正望向西北方向。
他的右肩上還纏著布條——那是她用衝鋒衣內襯撕的，在藏兵洞的地窖裡。布條上滲出的血跡已經乾涸，變成暗褐色。但他的動作比幾天前利落了許多，看來駱駝刺的解毒效果不錯。
“這是哪兒？”林巖爬起來，吐掉嘴裡的沙。
“黑水城西，三百里。”蒼焰跳下岩石，用骨矛指著遠處地平線上隱約可見的一抹暗影，“昨夜你昏睡，銅符發光，我帶它走。它引我來此。”
他說話還是那麼簡潔，像吝嗇每一口氣。但林巖已經習慣了。她看向那抹暗影——沙暴的帷幕正在天地間緩緩拉開，黃色的塵牆從地面一直頂到雲端，翻滾著、咆哮著，像一頭飢餓的巨獸張開了嘴。
“沙暴要來了。”她的聲音發緊。
蒼焰沒有回答，只是從腰間解下一根牛皮繩，一頭系在自己腕上，另一頭扔給她：“繫上。丟了，不找。”
林巖照做。繩結系得很緊，勒得手腕生疼。
他們開始往西北方向走。蒼焰走在前面，腳步沉穩得像丈量大地，每一步都踩在沙礫最密實的地方。林巖跟在後面，深一腳淺一腳，靴子裡很快灌滿了沙子。
走了大約一個時辰，身後的紅山堡已經消失在蒸騰的熱氣裡。四周只剩起伏的沙丘和偶爾從沙裡探出頭來的枯死胡楊，枝幹扭曲如厲鬼的手，指向灰濛濛的天。
“你小時候，也住這種地方？”林巖打破沉默。
蒼焰的腳步頓了一下。
“不。”他說，聲音很低，“更北。賀蘭山口，有河，有草。”
“後來呢？”
“後來...河干了。”他停下腳步，用骨矛指著遠處一片龜裂的河床遺蹟，“我八歲那年，夏天沒下雨，冬天沒下雪。部落的羊凍死一半，馬剩下三匹。族長說，往南走，找水。”
他繼續往前走，林巖跟上。
“走到這裡，”他用矛尖點了點腳下的沙地，“水沒了。老人走不動，留在這裡。我阿爸...揹著我，繼續往南。”
風開始變大。沙粒打在臉上，像細針扎。
“賀蘭山口，雪很大。”蒼焰的聲音在風中斷斷續續，“阿爸把我塞進巖縫，用身體堵住口子。他說，‘等風停，往南走，看見河，就別回頭’。”
林巖咬住嘴唇。
“我等了兩天。風停後，挖開雪...阿爸硬了。我往南走，走了七天，看見黃河。”他停下來，抬頭望向遠處那堵越來越近的沙暴塵牆，“後來我找到部落，族長的女兒說，我是被河神送回來的。她叫我...蒼焰。”
“蒼焰？”林巖第一次聽到他名字的來歷。
“雪地裡活下來的火。”他轉頭看她，那雙總是很冷的眼睛裡，此刻映著漫天黃沙，“阿爸凍死那天，我燒了骨矛給他陪葬。矛柄的火光，蒼族人說，那是...不滅的魂。”
風陡然增大，沙粒暴雨般砸下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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