檀香。
很淡的一股，混著老木頭受潮的黴味，像是香灰在爐子裡悶了一夜，餘燼還沒散乾淨。
王蒼君睜開眼。
視線先撞上一截低矮的木樑，上面掛著幾縷灰撲撲的蛛絲，一動不動。他試著動了動身子，身下的床窄得翻個身都費勁，粗布褥子硬邦邦的，硌得後背發酸。
窗紙糊得發黃，光透進來，灰濛濛的，分不清早晚。
他坐起身，低頭看了一眼自己。粗布短褂，袖口磨出了毛邊，領口鬆鬆垮垮地敞著。手腕內側有一道淺淺的印子，顏色發白，像是被什麼粗糙的繩子勒了很久留下的。
不是李承乾的身體。
他深吸了一口氣，那股檀香混著黴味灌進肺裡。他習慣性地伸手去摸外套口袋——摸到的是腰側縫死的一個粗布夾層。指尖探進去，碰到一小塊硬物。
是那枚碎片。還在。
他捏著那塊碎片，沒有立刻下床。
腦子裡像是被強行塞進了一團亂麻，無數不屬於他的記憶碎片在太陽穴裡橫衝直撞。沈家，入贅三年，劈柴，挑水，捱罵。岳母那張刻薄的臉，妻子冷漠的背影，還有小舅子把他當沙包一樣推搡時的嘲笑聲。
最後定格在七天後的那場“休書大會”上。
“無所出，休。”
然後就是投河。
王蒼君閉上眼，等腦子裡那股眩暈感過去。他低頭看向自己的手。
手掌上有薄繭，指節粗大，確實是常年幹粗活磨出來的。但他翻過手掌，目光落在虎口和指根處——那裡的繭比握鋤頭磨出來的要深得多，也厚得多。
這是握刀留下的底子。
掌心還有一道舊疤，顏色很淺，橫貫而過，切口利落，是被利器劃的。
這具身體，沒表面上看起來那麼簡單。
他把碎片塞回腰側的夾層裡，掀開被子下了床。
屋外的聲音很輕。有人在院子裡走動，腳步刻意壓著，像是怕吵醒誰。井邊傳來木桶磕碰的悶響，遠處偶爾有一兩聲雞叫，聽著就不遠。
他走到窗邊，透過紙縫往外看。
院子不大，青磚鋪地，靠牆一棵棗樹，樹下襬著石桌石凳。正房的門半掩著，裡面有人影晃過。另一側的偏屋門關著，門板上的對聯褪了色，字跡糊成一團。
他伸手推門。
門軸發出一聲乾澀的“吱呀”聲，像是很久沒上過油。
院子裡的腳步聲停了。
正房那邊走出來一個婦人，四五十歲，穿著深色的布裙，頭髮梳得一絲不苟，手裡端著一隻空碗。她看見王蒼君站在門口，目光從上到下掃了一遍，嘴角往下撇了一下，把碗往他面前一遞。
“還杵著幹什麼？洗了，灶上還等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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