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晨,王蒼君拐進走廊的時候,那扇窗關著。窗臺上落了一層薄灰,均勻地鋪著,像是夜裡根本沒人碰過。
他放慢腳步走過去,沒停,徑直回了工位。
桌上什麼都沒有。他坐下,拉開抽屜瞥了一眼,又合上。抽屜軌道有點澀,推回去的時候發出一聲悶響。
他按下開機鍵,螢幕亮了,收件箱空空蕩蕩。他盯著那片空白看了兩秒,突然覺得喉嚨癢,想咳嗽,又咽回去了。
小桃進來的時候,他正在揉鼻樑。今天她穿了件深藍色薄外套,手裡捏著一個白色的信封。她走到他工位旁,把信封輕輕擱在桌角,一句話沒說,轉身走回自己座位坐下。信封上沒有署名,沒有郵戳,封口也沒粘死,只是虛虛地折了進去。
他拿起信封,沒當場拆,順手塞進了抽屜。抽屜裡已經塞了不少東西,那枚碎片、糖紙、便利貼、表格,全擠在一起,抽屜關上的時候有點卡。
王建國是過了一陣才來的,淺灰色外套,步伐平穩。進門時他的目光習慣性地掃過趙遠那個空工位,然後收回來。放包、落座、開電腦,一氣呵成。
王蒼君看著那個後腦勺,心想這人今天頭髮好像沒梳整齊,後腦勺翹著一撮。
趙遠的訊息彈出來的時候,他正盯著那個信封發呆。那個新員工已經徹底轉到別的專案組了。V3.0這邊的交接,全部完成了。他把手機翻過去,沒回。螢幕朝下扣在桌面上,他盯著那片黑色,發了會兒呆。
快十點的時候,小桃從茶水間出來,端著杯茶。經過他工位時,她沒停。但等她走回自己座位,他注意到她把手機也翻了過去,螢幕朝下,死死扣在桌面上。他看著那個手機背面,突然覺得有點好笑——兩個人今天都不想看手機。
他自己拉開抽屜取出那個信封的時候,大概十點多。挑開封口,抽出裡面的東西。是一張A4列印紙,上面是一張地圖,比例尺很大,覆蓋的是龍華區某一片老街區。三條街道的交匯處,用鉛筆畫了一個小小的圓圈。旁邊有一行手寫的小字,筆鋒很輕:這裡不是終點。
他盯著那個圓圈看了兩秒,鉛筆印有點模糊,像是被什麼東西蹭過。他把紙疊好放回信封,重新塞進抽屜。抽屜又卡了一下。
他站起來走到走廊盡頭的時候,窗關著。他伸手碰了一下窗框,指尖微涼。極細的風從縫隙裡鑽進來,吹在手腕上。
他站了一會兒,轉身往回走。經過小桃工位時,她正低頭盯著螢幕。鍵盤上開啟著一個文件,標題隱約能看見申請表三個字。她沒有抬頭,但手指在鍵盤上懸停了一秒,才繼續敲下去。他注意到她的鞋帶鬆了,左邊那隻。
中午,辦公室裡的人陸續去吃飯了。王蒼君沒走。他把那張地圖又拿出來看了一遍。圓圈標註在一條不寬的街道上,旁邊是一條窄巷子。他用手指在桌面上虛畫了一條線,從街道延伸到巷口,然後停在那裡。
他突然覺得鞋底有點硌腳,低頭一看,不知道什麼時候踩到了一顆回形針。他撿起來,隨手扔進了筆筒。
下午一點多,周敏發來訊息:小桃那份離職申請,今天早上被退回來了。他打字問:駁回?周敏回:不是駁回,是退回原狀態。系統提示需要補充一份部門意見,才能繼續走流程。他盯著螢幕看了一會兒。部門意見需要直屬負責人簽字,王建國不可能主動籤。這條申請就這麼不上不下地卡著。他放下手機,沒再回復。心想這系統和那抽屜一樣,什麼東西都能卡住。
下午兩點多,一封系統郵件彈了出來。發件人是趙琳,標題是關於研發二部部分崗位職責調整的說明。內容不長,核心只有一句話:經研究決定,研發二部V3.0專案相關的職責分工已按最終確認方案執行。技術負責人為李承乾,自即日起生效,相關歷史記錄已同步歸檔。他看完,沒有立刻關掉視窗,這封郵件就是結果。
那封確認函、那份會議紀要、那些被反覆調整的歸檔路徑,最終都指向了同一個結論。他關掉郵件,給陳凱發了一條訊息:收到了。陳凱的回覆只有兩個字:應得。
快三點的時候,小桃站起來,走到走廊盡頭那扇窗前。她沒去推窗,就那麼站了一會兒。然後她偏過頭,朝向他的方向。
那條路,你想什麼時候走都可以。她說。
王蒼君看著她。
但走之前記得帶傘。她補充了一句,龍華那邊,今天下午有雨。
說完,她轉身走回工位,坐下,繼續敲鍵盤。他坐在那兒,心想自己今天出門確實沒看天氣預報,傘也沒帶。
四點半,他站起來收拾東西。走到電梯口時,小桃也站了起來。她沒拿包,手裡只捏著那部手機,螢幕朝下扣在掌心。兩人走到電梯口,站在一塊兒,中間隔著一步多的距離。電梯門開了,他們走進去,按下一樓。
電梯往下沉的時候,小桃開口了。
那個信封裡的地址,你去過了嗎?
還沒有。他說,打算明天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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