週六上午,王蒼君坐地鐵去了龍華。
早高峰剛過,車廂裡還是擠。他被人踩了一腳,鞋面上留了個灰印子。出地鐵口的時候,天已經陰透了。雲層壓得極低,風順著出口灌下來,帶著一股潮溼的土腥味。
他站在臺階上看了眼手機,地圖上那個圓圈離這兒不遠。他把外套拉鍊往上拽了拽,邁進了風裡。
龍華的街道和上次來時不太一樣。午後的陽光沒了,取而代之的是早市剛散後的狼藉。路邊的菜攤正挨個收攤,塑膠筐一隻疊一隻,摞在平板車上。
一個賣橘子的女人還在剝最後那一筐,橘子皮被掐破,酸澀的汁水味混在潮溼的空氣裡,直往鼻子裡鑽。他聞著那股味,突然覺得嘴裡發苦,可能是早上那杯咖啡太濃了。
走到地圖上那條街時,雨落下來了。不是那種劈頭蓋臉的暴雨,而是細密綿長的秋雨,像一層薄紗垂下來。他拐進巷口,路邊的店鋪招牌被雨水打得發暗,有幾塊燈箱亮了,透著股生意清淡的冷清。
巷子不長,兩邊是舊樓和鏽跡斑斑的鐵皮棚。盡頭是一扇灰色的鐵門,沒有牌號,旁邊貼了張卷邊的告示,字跡早被雨水洇成了一團模糊的墨跡。他伸手推了一下鐵門,鏽渣蹭到了指關節上,他甩了甩手。
他站在那扇鐵門前,沒有立刻推。雨絲落在肩膀上,涼絲絲的。他站了片刻,抬起手,在鐵門上敲了三下。裡面沒動靜,他又敲了三下,還是死寂。
他伸手按了一下門把手,門沒鎖,一聲向內開了一道縫。他側身擠進去,鐵門框上的水珠滴到了他後頸上,他縮了一下脖子。
院子裡不大,地上鋪著青磚,靠牆種著一棵叫不出名字的樹,葉子被雨水洗得發亮。院子一側有間小屋,門虛掩著,裡面透出昏黃的燈光。
他走到門前,停了一秒,推門走了進去。屋裡很窄,只有一張舊桌子和兩把椅子。椅子腿底下墊了塊紙片,估計是地面不平。桌上放著一個鐵皮盒子,沒有鎖。盒子旁邊壓著一張紙條,上面用鉛筆畫了條線。他認得這筆跡。和之前見過的那些鉛筆備註一樣。紙條上寫著三個字:開啟它。
他掀開盒蓋。裡面躺著一張名片、一個隨身碟,還有一封沒有封口的信。信封上用鋼筆寫著:給來的人。他抽出信紙,上面只有一句話:這條路走完了。下一段不在這個城市。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兩秒,把信紙摺好,塞進左邊口袋。口袋有點緊,塞進去的時候費了點勁。
就在這時,院子外面傳來了腳步聲。鐵門被推開,小桃站在門口。她手裡拿著一把沒撐開的摺疊傘,外套上沾了一層細密的雨珠。她看到他站在桌前,沒有驚訝,也沒有問他找到了什麼。
看到了?她問。
看到了。
寫了什麼?
下一段不在這個城市。
小桃走進院子,站到他旁邊。雨絲落在她的肩頭,她低頭看了一眼桌上的鐵皮盒子,輕聲說:是他的筆跡。
他走之前,把這裡留給了我。她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,他說,如果有一天有人走到這裡,就把盒子給他看。那個人就是你。
王蒼君沒說話。他注意到她的鞋底沾了泥,鞋幫上還有一道水印。
你知道他為什麼選這兒嗎?小桃轉過頭看他。
為什麼?
因為這是他離開前最後待過的地方。她的聲音混在雨聲裡,顯得很輕,他在這間屋子裡把東西整理完,鎖上門走了。從那以後,他的工位就空了,那把椅子也一直在原地待著。
雨下了一會兒,漸漸小了,變成了幾乎感覺不到的細毛雨。王蒼君把鐵皮盒子合上,放回桌上。他注意到盒蓋內側有一行極小的字,像是用刻刀硬生生劃出來的,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。他湊近看了一眼。所有走完的路,都是為了讓下一條路有起點。
小桃也看到了那行字。她沉默了片刻,沒有接話。
你那份離職申請,王蒼君開口,打破了安靜,還在卡著?
還在。她說,部門意見那一欄,一直空著。
如果一直卡著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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