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掌櫃回來時斗笠上蒙了一層灰,鞋面也髒了。進門先把斗笠掛門後釘子上,走到櫃檯前端起那碗涼茶灌了兩口。
東家,週記那邊去了。他喘了口氣,把碗放下,鋪面還在老地方,水門巷。當家的換了,老周去年冬天沒了,現在是他兒子周振管。二十出頭,說話辦事不虛。
王蒼君從裡間出來,靠在櫃檯邊。他怎麼說?
我把東家的話帶了,說沈家鋪子想重新做鐵器生意。他沒立刻應,先問了一句——沈家不是要賣鋪子了嗎?
你怎麼回的?
我說不賣。陳掌櫃壓低了聲,他看了我一會兒,說要是沈家的人想談,明天上午巳時他去街口茶館等著。但有一句話讓我帶給東家——沈浪要是真想談,就自己來,別讓旁人替他說話。
王蒼君沒接話,手指在臺面上敲了兩下。
周振這話不像隨口說的。
陳叔,你中午在鋪子裡守著,我去一趟水門巷。
陳掌櫃張了張嘴,沒說出來,最後點了頭,把圍裙重新系上。
水門巷在城南靠河那邊。巷口一道水閘,半開著,河水從底下過,聲音不大,一直在。
週記鐵行的鋪面在巷子中段。門口堆著廢鐵和焦炭,味道比沈家鋪子還衝。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蹲在門口搬廢鐵,袖口捲到肘彎,手臂上全是灰。
聽見腳步聲他抬頭,看見王蒼君,愣了一瞬,站起來拍手上的灰。
沈家姑爺?上下打量了一遍,比我預想的來得早。
周振?
是我。轉身往裡走,走了兩步側過頭,進來坐,門口灰大。
鋪子裡比外面乾淨。東西碼得齊整,鐵器按大小摞好,檯面上沒什麼碎屑。牆上掛著一排農具,鋤頭鐮刀斧頭,刃口都磨得亮。
周振在裡間桌子旁坐下,倒了碗茶推過來。
陳掌櫃說你上午去找過他。想重新做鐵器生意。
你手裡有多少銀子?
沒有。
周振端碗的手停了一下,放下,看他。沒有銀子你談什麼?
鋪子沒銀子。但沈家鋪子有三個長期客戶,附近小工坊,每月固定要鐵器。以前靠我們供,後來鋪子半歇了,他們改去別處。要是重新供貨,價格能比市面低一成。
周振靠回椅背,抱胳膊。低一成,你拿什麼低?生鐵炭都要銀子,你沒銀子,拿什麼低?
週記供的生鐵,進價比市面低兩成。你父親在的時候跟沈家做長期,一直這個價。你接手之後沒變過。
周振表情沒動,但沒否認。你怎麼知道進價的事?
去年進貨單還在。週記供的鐵單價一直沒變。上半年你還在供,量小了。
周振沉默了一會兒,端起茶喝了一口。沈姑爺,咱們把話說開。沈家鋪子是你岳母的,你說了不算。你今天來談,明天被休了,鋪子歸別人。我不可能跟你做長期買賣——你今天說定了,明天換個人不認賬,我找誰說理去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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