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文昭比說好的時辰，早到了半日。
王蒼君在客棧二樓，把杯底那口已經涼透的茶嚥下去時，驛館門口那兩匹馬早被牽進了馬廄。四名護衛，兩個守在正門，另外兩個跟著人進了後院 —— 和劃痕人先前說的，對上了。
他沒急著動，又枯坐了足足一個時辰，直等到日頭斜斜沉下去，才起身下樓。短刀留在枕下沒帶，銅印和瓷片用一塊舊布裹緊，塞在了寬袖子深處。他不走客棧正門，繞過後門，摸去驛館後頭那條窄巷。
劃痕人不在原地。
巷口矮牆根堆著一垛乾草，草堆裡斜戳出一截短棍，棍頭纏了破布條。他伸手抽出來掂了掂，沉實壓手，悄悄別到腰後，外衫一蓋就看不見了。
摸到驛館側門，門栓是從裡面扣死的。他往後退半步，貼著牆等了片刻。側門對面牆根蹲著個人，一身灰袍，垂著頭，手裡慢悠悠剝著草繩。正是劃痕人，眼睛沒往這邊瞟，可腳邊散開的草繩在地上繞了三圈，圈口全都朝著側門 —— 是在示意，這一側眼下沒有護衛。
裡頭有人，但不在近處。
王蒼君不再耗著。他退到院牆偏矮的那處，指尖扒住牆頭，一借力翻了進去。落地踩碎一片幹瓦，一聲極輕的脆響。他貼著牆根僵立了兩息，院裡靜悄悄的，沒有動靜。
後院不大。東廂房門關著，窗欞半支，漏出裡面一點油燈的光。他放輕腳步湊過去，側耳貼在窗邊 —— 是書頁翻動的沙沙聲。
他屈指，在窗框上輕敲兩下。
翻書聲戛然而止。
“誰？” 屋裡傳出人聲。
“沈家的人。”
裡頭頓了好一會兒，才傳來拔門閂的動靜。門向外拉開。
陸文昭立在門口。約莫五十出頭，個子不算高，一身深青色常服，鬢角大半已經花白，頭髮卻梳得一絲不苟。他一隻手虛扶著門框，目光沉沉，在王蒼君臉上停留了片刻。
“沈浪？”
“是我。”
陸文昭既沒往後退，也沒往旁側讓開。
“你本不該闖到這兒來。”
“我得來。”
王蒼君往前踏了一步。陸文昭下意識往後撤了半步，卻沒把門合上。
“進來吧。”
屋裡陳設簡單得近乎空蕩。一張書桌，一把椅子，桌上一盞油燈，攤開一卷書。陸文昭走到桌邊，沒有落座。
“你父親那樁事，是陳年舊案。” 他開口，語調壓得很平，聽不出喜怒，“舊案翻不出多少新賬。你手裡，可有憑據？”
王蒼君從袖中取出那包舊布，解開，銅印和青花瓷片一併擺在桌面上。
陸文昭的視線先落在銅印上，手指在桌沿輕輕一滯。
“監軍府經歷司印。” 王蒼君說，“當年就是你經手驗貨。沈家鋪子送去的軍械，出庫要蓋這枚印。好鐵被驗成劣料打回，賬目一轉，虧空就扣在了沈家頭上 —— 經手的都是誰，你心裡清楚。”
陸文昭沒有伸手去碰銅印，目光又挪到那片瓷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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