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侵早,二人同赴舊宅。
天色沉陰,北風捲著初春溼寒穿巷而來。沈婉兒手提舊竹籃,籃中臥兩把掃帚、一方粗布。王蒼君肩扛鐵鍬,行在前頭。巷中古槐尚未抽芽,枯枝橫斜,風過便簌簌輕搖。
抵舊宅門前,開鎖推門而入。院內荒草自磚縫滋生,長及踝骨,較前次相見,愈發寥落。正屋門扇虛掩,窗紙破了數處。沈婉兒緩步踏入堂中,抬眸望向壁上掛畫摘除後留下的那一方淺淺框痕。指尖輕觸痕邊,落了薄薄一層塵灰。
“當年爹爹在此畫圈,我就立在他身側。畫罷,他久久凝望著牆面,同我說,‘圈落此處,待人來合。’彼時我不解其意。後來你尋至這面牆,我方才知曉,他等的人原是你。”
王蒼君將鐵鍬斜倚牆根,移步至院角那堆碎瓦前。瓦片散亂,半殘的、缺稜的,混雜枯泥敗葉。他屈膝蹲下,逐層挪開瓦礫。沈婉兒持帚走近,立在一旁,將清出的碎瓦緩緩掃向側邊。
二人清理半晌,瓦下是夯得堅實的泥土。土面留數道淺痕,似硬物刮磨而出。王蒼君拂開浮土,一截鏽蝕鐵絲彎成半環露了出來。他抽出鐵絲,指尖觸到硬物,是隻小巧陶罐,罐口以泥封固,封泥壓著淺印。
取罐在手,輕輕敲開封泥。罐內空空,唯有罐底內側刻著一個名字:沈世昌。
便是那打更老者,沈父堂兄。昔日城北舊宅,他曾遞來油紙包裹。刻痕淺淡,收筆微微上挑,筆意與沈父別無二致,這名字,是沈父親手鐫下。
“沈世昌是誰?”沈婉兒俯身問道。
“你父親的堂兄。二十年前離了沈家,隱姓在城北打更。先前他將賬冊副本交付於我,之後便向北遠走。”
“為何要走?”
“刀手口中所言‘姓沈的’,指的便是他。留在京城,難免遭人追索。臨行前,他將這陶罐埋在此處牆根。”
沈婉兒接過陶罐細看,輕輕置於石桌。復又執帚清掃,掃至另一處,帚頭撞上硬物。她撥開碎瓦,一塊青磚顯露,無青苔覆面,比周遭磚料新些。搬開青磚,底下藏著另一隻陶罐,比方才那隻更為小巧。
敲開封泥,罐內一卷泛黃紙箋,邊角微卷。展紙一讀,是沈父字跡:“舊宅地契取出,此罐歸婉兒。卷中為沈家舊宅修繕圖,留待日後修葺庭院。”
沈婉兒細細閱罷,將紙箋折妥,納入袖中。不多言語,陶罐放回石桌,繼續清掃瓦礫。
一番勞作,共清出陶罐三具、鏽蝕鐵絲一截、殘磚數塊,還有一堆朽乾草秸。沈婉兒將物件收進竹籃,碎瓦雜草堆在院門外,等候清運。
收拾已畢,二人立在院中。荒草除盡,地面掃得潔淨,庭院頓覺開闊。正屋門扇敞開,窗紙換了新的,是沈婉兒從灶間取來的素紙。北風穿門而入,拂動門框上新糊的紙,沙沙細響。
沈婉兒立在正屋門檻邊,望著院中清空的空地,手中猶握著掃帚,指腹蒙了薄灰。“院子清出來了。正屋牆面稍加修整,偏舍屋頂補葺一番,這宅子,尚能安居。”
王蒼君把鐵鍬靠在牆邊,走到她身側。指尖輕觸門框上新紙,紙面平整,不見褶皺。“修宅的銀錢由我來出,鋪子裡尚有盈餘。”
沈婉兒擱下掃帚,側首望他。目光不避,亦不催促,靜靜落在他身上,像一道早已劃下的墨線,只待來人接續。“你父親遺書中寫,‘留予他娶妻生子之用’。地契既在你手,院落修好,你打算如何?”
王蒼君迎上她的目光。她的視線安穩沉靜。沈父留下的,從來不止地契與一座舊院。
“院落修葺妥當,你便搬來住。我平日守著鋪子,晨昏歸來。”
她靜靜看了他片刻,輕輕頷首。提起竹籃,向院門走去。行至門檻,腳步頓住,不曾回頭:“明日我喚瓦匠過來。你照看鋪面,不必日日到此。”
言罷,踏出巷門,沿著土路向南而去。
王蒼君留在院中,望向牆面那方淡淺框印。圈落於壁,人棲於樹,根藏於泥,泥中留名。舊宅牆壁猶在,老樹尚立,埋在泥土裡的舊事,都一一尋見。
他落鎖出門,往城南鋪面行去。行至巷口,又見牆根下那童子,持枝在泥上描畫。依舊一圈,圈中點一點,橫畫在下。畫畢,童子起身奔遠。
他靜立片刻,抬步,走向鋪子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