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城西側，刑部大牢巍然矗立。
獄牆高峻，比兵部重垣更添幾分森冷。牆頭鐵網交錯，寒光凜凜。門口兵丁甲冑肅整，立如松柏，眼底盡是律法的冷色。王蒼君遞上方御史親批手令，兵丁俯首核驗無誤，抬手啟開側門，放行而入。
牢中天光晦暗，較之塵世恍如隔世。長廊兩側鐵欄林立，層層囚室次第排布。頂壁高窗漏下細碎微光，零落鋪於青石地面，明暗斑駁，照不盡深處陰寒。
獄卒持鑰引路，直抵最裡一間囚室。鐵鎖鏗然轉動，重門推開，寒氣撲面而來。
陸秉謙靜坐靠牆草鋪，一身囚服洗得發白，布色陳舊黯淡。鬢髮散亂披垂肩頭，身形清癯瘦削，較之昔日周家莊初見，已然脫形憔悴。身前粗陶飯碗靜置不動，餐食大半未動，早已冷透。
獄卒退身落鎖，鐵鎖閉合的脆響隔絕內外喧囂。
囚室剎那死寂，唯餘長廊深處隱約水聲悠悠，襯得此間愈發空冷。
“你終究來了。”
陸秉謙率先開口，嗓音沙啞乾澀，磨盡往日官身沉穩。
“你託人傳信，要見我。”王蒼君應聲，落座室中唯一矮凳，安然靜坐相對。
“不錯。”陸秉謙抬手推開面前冷飯，碗底蹭過地面，發出細微澀響。他俯身探入草鋪之下，摸出一方素色小布包，輕置膝頭。
“這布包，是文昭會審前夕託付於我。”
“他未曾帶上公堂，留存客棧，後被刑部搜得。衙核心驗比對證物之後，又將原物歸還於我。包中一物，是當年陳總管遺留，藏了整整三載。”
言罷，他徐徐攤開布包。
內裡靜靜躺著一頁泛黃箋紙，紙邊經年捲翹，風霜斑駁。陸秉謙抬手展平，緩緩推至王蒼君身前。
一紙短書，寥寥數語，落筆筆跡，與當年內廷密令底稿落款全然吻合。
陸公，密令已發，徐某代簽。監軍府諸事，盡數付你接手。事成之後，沈姓軍需，切勿留存。
王蒼君垂眸閱畢，將箋紙輕擱膝間。
多年懸缺的證據，今日終於補全。昔年只知陳總管私發密令，卻始終無憑無證，斷不開他與陸秉謙的直接勾連。這短短一紙書信，便鎖死整條罪鏈，坐實當年所有構陷謀劃。
“既有此物，為何隱忍三年，遲遲不交？”
陸秉謙抬眼，眼底滿是風霜涼薄與算計疲憊。
“此紙一齣，我便是首謀主犯，罪責萬難開脫。”
“我藏匿三載，只為等候一線生機。會審之前，我寄望憑文昭手中抄錄底稿，換一絲轉圜餘地，誰知底稿早被篡改抹除，終是竹籃打水。”
“時至今日，罪定刑落，此物交與官府，亦減不得我半分罪責。”
他話音一頓，目光沉凝，吐出深埋多年的隱秘餘線。
“但我需告訴你，當年構陷舊事，絕非僅有陳總管與我二人。暗處尚有一人，始終隱而不現，藏於最深的內廷。”
王蒼君抬眸：“何人？”
“陳總管之上，另有上官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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