啟程之日,天光澄澈,萬里無雲。
王蒼君清早入鋪交割諸事,將新謄賬冊、逐日訂貨清單盡數鎖入櫃底暗格,又與薛懷安逐筆核對本月未結收支。賬目釐清,筆筆分明,薛懷安理齊紙頁妥納抽屜。陳掌櫃立在櫃旁靜靜聽畢,頷首不語,鋪中數年相守,早已無需多言。
諸事交代妥當,王蒼君步出鋪面。
長街喧囂正盛,往來行人絡繹不絕,街邊麵攤蒸騰著暖白熱氣,巷口稚童追逐嬉鬧,笑語清淺。人間煙火安穩熙和,是他奔波半生,方才守來的尋常光景。
他默然佇立片刻,轉身踏路,歸向北城舊宅。
院中靜謐安然,沈婉兒正低頭收拾行裝。她將他舊棉襖拆縫重製,收齊磨損袖口毛邊,內裡新絮一層軟棉,針腳細密溫厚。包袱之內,疊著兩身替換素衣,乾糧、草藥分門置放,件件妥帖周全。
母親安坐棗樹下,手執針線納製鞋底。見他歸來,便將針線輕擱竹籮,抬眸輕問:“幾日歸期?”
“五六日便回。取完物件,即刻返程。”
母親微微頷首,不復多言。
沈婉兒抬手將包袱遞來,指尖猶捻著縫衣餘下的細短線頭,眉眼沉靜,藏著細碎叮囑。
“入城先訪魏公。”她語聲輕柔穩妥,“宋守正隱姓居南都城南,落腳柳葉巷,具體蹤跡需得魏公核實。尋得居所,莫要貿然近身,先於巷外靜觀情勢,穩妥再行。”
“我曉得。”
她輕輕點頭,眸底牽掛不言自明。
王蒼君轉身辭院,臨至門檻驀然回首。母親重執針線,低頭默默納鞋,歲歲如常;沈婉兒靜立石桌之旁,指間那縷細線未曾鬆開,立在滿院晴光裡,安然等候遠人歸期。
他收回目光,推門而出,踏上去南都的官道。
兩晝半風塵兼程,終抵金陵。
他落腳集賢客棧偏房,卸下行囊,淨面整衣,稍作休整,便徑直奔赴城東守備衙官舍。
院落光景依舊,木門虛掩,老僕執帚清掃庭中階塵。望見來人,當即擱帚靠牆,抬手指引正屋方向。
魏太監安坐榻上,案前溫茶齊備,雙盞陳設如故。抬眸一瞥,默然推過茶盞,神色淡然。
“此番來得,比上次更急。”
“有終賬要結。”
王蒼君落座,自襟懷取出陸秉謙遺留的信箋,輕置案上。
魏太監取箋細讀,閱畢輕輕放回桌面,語聲沉沉,道破數年隱情。
“宋德全,內廷舊總管。南遷避世之後,更名宋守正,隱居城南柳葉巷。”
他緩緩道出精準蹤跡,分毫無誤。
“巷口生一株歪脖垂柳,枝幹斜覆牆垣。其宅居巷中腹地,黑漆門板,門前常設一方石臼,極好辨認。”
“你曾見過他?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