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衙中接風宴上，遙遙一面之緣。”魏太監端盞淺啜，憶起舊人舊事，“此人素來寡言沉靜，唯獨指間慣有節拍，無事便輕叩案几，是在內廷多年養下的舊習，經年未改。”
“傳聞他手中，尚留一枚總管私印，未曾上繳內廷。”
“屬實。”魏太監頷首，語聲篤定，“調遷倉促，印信私藏自留，至今未露人前。守備衙諸人皆不知情，被他藏得隱秘至極。”
言罷，他再度添茶推盞，細授避禍路徑。
“柳葉巷多是退職舊臣、閒散宮人居所，巷道不深，岔路繁雜，不宜直入正門。巷後小河環繞，臨水一道矮牆，牆間角門常年虛掩，無人看守，可悄然近身。”
王蒼君舉杯飲盡清茶，起身欲辭。
身後傳來魏太監沉沉一語，道破前路人心宿命。
“令尊昔年有言，世間萬般舊賬，最後一筆最難清算。”
“今日你尋宋守正，了結這最後一絲牽絆，沈家數十年沉冤，便徹底塵埃落定。只是你要自問，舊賬清畢，往後餘生，欲往何處？”
王蒼君駐足，應聲安穩篤定。
“歸守市井，安居宅院，守鋪持家，安度餘生。”
魏太監默然頷首，不再多言。
王蒼君辭出院落，循長街往城南而行。
日暮西斜，霞光漫覆金陵街巷。他依言尋至柳葉巷口，果然見一株老柳歪倚牆根，垂枝拂地，蒼勁婆娑。
他未曾貿然入巷，擇對面茶攤落座，點一碗清茶，靜靜觀望巷中動靜。
整條巷道清寂無人，靜謐幽深。半晌，一老僕提菜籃緩步走出深巷，入市採買。又過一炷香時分，一名灰袍文士自巷尾步入，行至黑漆門前，輕叩兩下門板。
門扉應聲而開，一道瘦高身影立在門後。二人低語數句，灰袍人側身入宅，黑漆門板合攏落鎖，巷中重歸沉寂。
巷口垂柳無風自動，暮色沉沉，掩盡宅中隱秘。
王蒼君付茶起身，依舊不踏巷內，轉身折返客棧。
入夜，金陵城燈火次第亮起，街面晚風漸涼。他入客棧大堂食一碗熱面，飽腹暖身，緩步登樓。
行囊置於枕邊，縫新的棉襖疊放床尾，整整齊齊。
他臥於床榻，閉目凝神，一幕幕光景在心底次第浮現：歪脖垂柳、深寂巷道、黑漆宅門、門前石臼、臨水矮牆、虛掩角門，還有那道隱於門後的瘦高身影。
宋守正隱於此地三年，手握內廷私印，藏著沈家舊案最後、也是最深的一筆殘局。
數十年風雨奔波，南北輾轉，尋遍殘線餘蹤。
今日終於尋到這最後一人。
這枚私印，這座深巷，便是糾纏兩代人、橫跨半生的——最後一筆舊賬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