門後立著個人,弓著背,像一截枯竹裹了舊布衫。白髮貼頭皮,臉皮皺成老樹皮,眼窩深陷,可抬眼那一瞬,光還在裡頭。
“沈家後人。”
“晚輩沈浪。”
老者沒再問,側身讓開。屋裡就一床一桌一凳,桌上粗碗豁了邊,碗底壓著枚銅片。方孔,邊刻“安”字,跟匣裡那兩枚,同爐同料。
“拿回去。”安伯坐床沿,膝蓋支著,像怕塌,“偏屋三層牆磚,暗格裡的紙,都是我砌的時候留的。”
他手背青筋鼓著,推了推銅片。
“你爹託我守宅子,守了二十年。他走後我沒處去,往南挪,腿廢在半路,就窩這兒了。”
王蒼君把城西村帶的幹餅和幾包草藥放桌上。
“腿是老傷發成了沉痾,走不動嘍。”安伯笑了一下,嘴角扯得淺,“還能喝粥,就是福。”
窗紙破口那道光慢慢移過桌面。他盯著那道光,像看從前院裡漏進偏屋的日頭。
“你能摸到牆磚底下的字,這二十年就沒白守。”
王蒼君沒接話,坐著陪他。屋裡靜得聽見江上船櫓吱呀。
臨走前安伯又開口,聲氣像從很深的地方撈出來。
“回京把偏屋暗格封了,磚歸位,泥抹平。往後別再刨,別再找。”
“記下了。”
“你爹當年就一句話,說宅子交我,他睡得著。沒別的話。”
“……我記下了。”
出客棧站街沿,江風裹著魚腥氣撲臉。古榕根盤在石板縫裡,幾個挑擔的歇在蔭下打盹。他緊了緊褡褳,轉身朝北。
北上第三日,宿白水驛。
鎮子一條窄街,街尾客棧後院有棵老槐,傘似的罩著半畝地。半夜他醒過一回,隔窗瞥見牆角蹲著個短褐影子,不動,像蹲了很久。他沒出聲,把門栓按實,躺回去睡了。
天亮推門,人沒了。牆根浮土上留個鞋印,底子紋路是嶺南窯燒的粗樣,靴頭朝著北。
來人從南邊跟來,在這兒站了半宿,又折回南去了。
王蒼君蹲下看了一眼那印子,泥還沒全乾。他沒蹲久,起身拍了拍膝上土。
舊案是結了。可有些影子,不聲不響,還貼著地皮走。
他望了望北邊官道,晨光已經鋪開了,白亮亮一條。整了整褡褳,抬腳往北走,步子不快,也不停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