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日，那孩子又蹲在巷口了。
天擦黑，王蒼君從鋪子回來，一眼瞧見城牆根底下伏著道瘦影子。小孩拿截枯枝，低頭在溼泥地上劃。往日只隔巷看，這回他走過去，蹲下來，跟那孩子平了眼。
小孩沒躲。枝尖還在泥裡走，先捺出個整圓，圓心戳了點墨，又從左邊起筆，一道弧貼著圓邊繞過去，把裡頭那些彎紋全兜住了。
畫完，枝子一丟。
抬頭。
王蒼君這才看清他臉。約摸七八歲，身板薄得像根曬蔫的豆苗，眼睛卻亮得反常，頭髮蓬著蓋眉心，舊布短衫洗成灰白，袖口磨出了線絡。就那麼看他，眼裡沒怕，也沒親熱，像看一堵認得的牆。
靜了一息，孩子伸手進懷，摸出個東西擱泥地上，轉身跑開，腳板啪嗒幾聲，拐進巷尾黑影裡就沒了。
地上是個小藍布包，織法粗素，跟當年沈婉兒包東西那塊布，像一機子織出來的。
王蒼君撿起來，解布結。裡頭一枚銅片，方孔，厚薄跟匣裡那三枚一個模子。翻過來，刻一個字：圓。
刻痕還新，邊沿毛糙，沒盤過手，是剛鏨出來不久。正面光素，什麼都沒留。
他收進襟袋，推院門。
灶間菜香正冒，沈婉兒坐石凳上，懷裡沈念睡得嘴微張。母親在灶前翻鍋，鏟碰鐵鍋叮一聲。他坐下，把銅片擱石桌。
沈婉兒瞥一眼，把孩兒往臂彎攏緊了些：“第四枚。”
“巷口那孩子放的。”
她拈起來摸了摸字口，又放回桌面：“前三枚拼起來，圓廓早齊了。這一枚，是把那道缺口，填了。”
“就刻一個圓字。”
她沒應聲，抱孩進屋放床榻上，折回來時手裡捻著截線頭，坐下了。
院裡棗葉讓風翻著，綠已經沉成濃墨色，簌簌響得像有人在暗處揉紙。
翌日天剛亮，他獨自去舊宅偏屋。撬開那塊活磚，暗格還是老樣子，裡頭黑幽幽的。把第四枚銅片擱最底，磚嵌回去，拿溼泥把縫糊了，指腹蹭平，蹭到看不出印子。
站牆前看了一會兒。青牆整整齊齊，跟別處沒兩樣，像從來沒鑿過、沒藏過、沒死守過什麼。
午後趙鐵柱來，進門先往屋裡睡著的孩兒看了一眼，才坐凳上。
“韓將軍那頭，第二批軍需開爐了。周師傅添倆人手，都是大營退下來的老火工，手穩。方御史那邊話到，宋守正押去嶺南安置了，守備衙看著，這輩子回不來京。”
王蒼君倒碗涼茶推過去。趙鐵柱喝大半碗，碗底磕桌響了一聲。
“城北那娃，查著了。姓安，安伯親孫。當年安伯往南走，半道腿廢，把孫兒塞給城北打更的沈二養著。後來沈二不當更夫了，往北走了，孩子就剩一個，守在巷口那間破屋。”
話落，院裡靜了一截。
安伯守宅二十年，牆磚暗字、銅片次序、巷裡記號，全教給了這孩子。泥地上畫的不是玩意兒，是祖孫倆拿命接住的暗記，一代傳一代，沒斷過。
“住哪兒？”
“巷往北第三間，門板缺角，沒人住。娃拿磚壘個墩，架板當床，鋪把草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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