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我在憋屈文里當外掛》第193章 舊契約(1)

作者:未曦未已·8小時前

秋分那日,風從巷口灌進來,把鋪子門簾吹得一起一伏。

門口立著個老者,六十上下,鬢邊霜白,一身洗得發白的舊綢衫,肩上斜挎一隻磨破邊角的皮包。他不進門,先抬頭打量門楣上的招牌,看了許久,才從包裡摸出一張折得方正的紙。展開掃一眼,又折回去,這才跨過門檻。

“沈記鋪子?”

“是。”

“老朽姓魏,原是兵部職方司的書辦,如今替國史館理舊檔。”他聲音發乾,“前陣子翻出一份舊契,與貴號有關。上頭未見銷檔,便循著地址尋來了。”

王蒼君讓他在櫃檯前落座。陳掌櫃端來一碗溫水,碗沿還冒著細氣。魏書辦把皮包壓在膝頭,抽出一張泛黃的大紙,攤在櫃檯上。紙面寬闊,邊緣被蟲蛀出零星小孔,摺痕深得幾乎要裂開,像被人反覆捲起、塞進暗處多年。抬頭一行墨字:“沈記鋪子供軍需鐵器契”。其下是沈父的名諱,壓著一枚兵部朱印,印色已褪成鏽紅。契末一行小字:“此契自簽訂之日起生效,三年一續。續期由雙方另行約定。”

“這是沈父接手鋪子後籤的。”魏書辦指尖點在紙面上,卻不真碰,“籤後一直掛著,未曾銷。後來他出了事,兵部那頭斷了往來,契卻還在。陸秉謙掌部時把它歸了檔,依舊沒銷。老朽查過,既無銷契之記,也無續訂之文。”

“不銷不續,如今算個什麼?”

“懸著。”老者抬起眼,“按成例,未銷之契可續,亦可廢。續須兩造畫押,廢亦須兩造畫押。如今沈父不在了,兵部那頭經手的人也換了幾茬,這紙便卡在當中。老朽又查了一遭——若兩邊都不提,到期便自行失效。可它偏偏沒寫哪一日到期。”

風又從門縫鑽進來,把紙角掀起一線。王蒼君伸手按住,從頭到尾看了一遍。款目列得極細:貨色、數目、制式、價銀、交卸之處、驗看之法,一筆一筆,皆是當年沈父的手路。比起眼下鋪子裡接的軍需單子,字眼粗些,筋骨卻是一脈。末後又有一行:“此契一式兩份,沈家存一份,兵部存一份。”

“沈家那份呢?”

“不知。”魏書辦道,“老朽來前翻過兵部檔房,手裡這份是官存的。沈家那份若在,該在你手上。”

王蒼君把紙收了。魏書辦喝了半碗水,起身告辭。走到門口,他忽地頓住,回頭望了一眼鋪中的貨架與矮櫃,目光在那些鐵器上停了停。

“沈家若還認這份契,可具一份呈文遞進兵部。如今職方司管這攤事的是位新任郎中,姓周,與韓將軍有舊。走韓將軍的路子遞上去,比繞都察院快。”

人走了,門簾還在晃。王蒼君把那紙壓在櫃檯底下。安平從舊桌後起身,踱到櫃檯前,低頭看了看那張謄本,一言不發,轉身回去繼續撥他的算珠。午後趙鐵柱來過一趟,聽罷只點了下頭,說回去稟明韓將軍再議。

傍晚回舊宅,棗葉已黃了大半,風一過,撲簌簌落在石桌上。沈婉兒抱著孩子坐在石凳旁,面前一碗湯還冒著熱氣。聽完,她把襁褓往懷裡攏緊了些。

“你爹籤這契時,鋪子才開張。此後一直接著軍需的活,直到出事。鋪子一關,契就斷了。你重開鋪面,軍需走的是韓震的門路,沒動這張舊紙。”

“不銷不續。”王蒼君道,“沈家若認,便遞呈請續。遞上去,往後供貨便是憑契辦事,不必再欠人情。”

沈婉兒端起湯碗,抿了一口,放下。“他當年籤這個,是想給鋪子尋一條正路。人一倒,路就斷了。你現在去接,接回來的不只是幾張紙。”

湯喝完,碗底磕在石桌上,輕輕一聲。院中棗樹響著,幾片黃葉貼在他袖口。他坐了一會兒,起身進屋,從枕畔摸出那隻木匣。匣蓋按下,仍有一條縫合不嚴。四枚銅片並排躺著,紋路對著紋路。他把匣子擱下,在床沿坐了片刻——榻上的孩子睡得沉,呼吸細細的,一隻手露在襁褓外。

次日天剛亮,他去了鋪子後間。木箱還在原處,舊匾壓在最上頭,畫卷藏在最深處。他把箱底的東西一件件挪開,手指觸到一隻舊布包,被幾卷陳年賬冊死死壓著,布面上積了一層薄灰。解開,裡面是一張摺好的紙,大小與昨日那份一般無二,紙面泛黃,邊緣同樣蛀著幾個小孔。展開——正是沈家存的那一份。契末沈父的簽名還在,旁邊一枚私印,印痕清清楚楚。

兩份並在一起對照:款目一字不差,兩枚朱印位置相對,拼起來便是一份完整的契。

他將沈家這份收入布袋,納入櫃檯下的暗格,與地契、銅鑰、石片同置一處。隨後坐下,翻開新賬冊,在末頁添下一行字:

“兵部舊契一紙,沈家舊契一紙,兩相契合。待具呈請續。”

筆鋒收起,賬冊合攏,推回櫃底。窗外秋陽斜斜照進來,照見空中浮著的細塵,一粒一粒,慢慢落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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