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末那天,安平把話說出口。
他坐在舊案後,翻到最後一頁賬,擱筆,起身走到櫃檯前。王蒼君正對城北工坊送來的鐮刀貨單,城西村的鋤頭還在磨坊趕鍛。安平立在那裡,等他把末行數字核完,才開口。
我想去城北工坊學打鐵。
王蒼君把單子放下。安平垂手站著,不躲不催。陳掌櫃從裡間探出半個身子,瞥了一眼,又縮回去。薛懷安在櫃檯另一頭翻賬,聽見聲響抬起頭,沒出聲。
鋪子裡的賬我管了快一年。磨坊進出、城北代鍛、城西訂貨,都順過來了。往後這些,可以交旁人。我想學打鐵。
你祖父守舊宅,沈二巡巷,你在鋪裡管賬。三樣你都做過了。打鐵這一樁,還沒沾過。
是。我祖父說舊宅牆裡有東西,水渠裡有東西,鑰匙石片都給了你。我手裡空了。我想自己打出一件東西來。
王蒼君將貨單收進櫃底暗格,看了安平片刻。少年比初來時高了一截,肩也寬了,身上那件深灰長衫是陳掌櫃給他尋的,頭髮用水抿得齊整。他從暗格摸出舊宅後門的銅鑰和那枚刻字的石片,擱在臺面上。
這兩樣留在鋪裡,和地契一處收著。你去城北學打鐵,不必帶。但你祖父的東西,等你打出第一件器,自己來取。
安平看了一眼鑰匙和石片,沒拿。轉身回舊案,把賬頁合攏塞進抽屜。手探進桌底最深處,摸出一物擱在桌面上——一把小鐵錘,錘頭不過拇指大小,木柄磨得油光水滑,錘面刻著一個字。
這錘是我祖父留的。守舊宅那些年,他拿它敲過磚、敲過牆、敲過水渠邊的石板。走之前交給我。我帶它去城北,不打賬了,打鐵。
王蒼君拾起小錘。分量沉,鐵質密實,錘面上淺淺一層敲痕,像經手過無數細碎活計。他放下,安平將錘子攏進袖中,走到鋪門口。
明日我去城北工坊。周管事那邊已打過招呼,讓我先立在爐邊看火,看會了再上手。
行。磨坊的事我讓懷安接。城北工坊的單子,你學了打鐵,自己回來對。
安平點頭,跨出鋪門,往城北方向去了。陳掌櫃從裡間踱出來,望著那道背影。這後生行事穩當。學打鐵也好,鋪裡賬再尋個人便是。
不用另尋。你管總賬,懷安管磨坊進出,城北的單子讓安平自己回來核。他學打鐵,不會把賬丟了。
陳掌櫃應了聲,回里間忙活。
傍晚歸舊宅,王蒼君把安平的事說與沈婉兒。她抱著孩兒坐在石凳上,一碗湯冒著薄氣。聽完,把孩子往懷裡攏了攏。
他祖父守舊宅二十年,把東西留給他。他在鋪裡管了一年賬,把東西歸了鋪子。如今要去打鐵。自己選的路,腳下穩。
他把那把小錘帶走了。他祖父的,敲過舊宅牆和水渠石板的。
沈婉兒端碗抿了一口,擱下。那錘敲過舊宅的磚石,往後敲鐵。安伯當年守宅時敲過的物件,他孫子接著敲。
王蒼君飲盡殘湯,碗底輕磕石桌。院中棗樹落盡了葉,枝椏上懸著幾顆幹棗,風一過,骨碌碌撞著枝幹響。他坐了半晌,進屋摸出枕邊木匣。四枚銅片並排躺著,匣蓋按下去,仍合不嚴。他擱下,坐床沿看孩兒睡得沉。
次日拂曉,他往城北工坊去。
周管事立在爐前忙活,安平站在旁邊看。爐膛裡火舌翻卷,鐵坯燒得通體赤紅,周管事用火鉗夾出來擱上砧子,大錘起落兩遍。安平攥著袖中那把小錘,立在一步外頭看。
周管事打完一把鐮刀,錘子擱下,瞥了安平一眼。你來試試。
安平從袖中摸出小錘,走到砧前。周管事把鐵塊擺正,退後半步。安平掄起小錘,落下去——聲響輕,像敲在棉花上。周管事沒說話。安平又是一錘,比方才重了些。鐵塊在砧面上翻了個面,落點比方才準了一分。
王蒼君立在工坊門口看了一陣,轉身往鋪子走。
走到巷口,腳步頓住。老槐樹下溼泥地上,印著一道舊痕:一圈,一點,一弧。和從前那些一般無二。他站了片刻,抬腳往鋪中行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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