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冬頭一天,城北工坊那爐火比往年旺。
天沒亮透,王蒼君踏進院門,風正從爐口往裡灌,火星子被卷出來,落在雪地上嗤地滅了。砧子前站著兩個人——安平在左,陳石在右,各握一把錘。砧上那塊鐵燒得通體透亮,比往常打的坯子厚出一圈。
安平先落錘。錘面砸在鐵塊稜角上,“當”的一聲,角就圓了。陳石緊接著第二錘,砸在前一記旁邊,把那團紅硬生生壓扁下去。一左一右,一輕一重,兩把錘子你來我往,竟像同一個人使的兩隻手。打到第七八下,鐵屑濺起來,撲在兩人袖口上,誰也沒抬手拂。
坯子成了形,安平鉗住翻了個面,陳石接過去繼續敲。第三遍走完,已是鋤頭的模樣。安平把它送回爐口回火,陳石趁這空當拿笤帚把砧面上的鐵屑掃淨,又往爐裡壓了兩塊炭。火舌舔上來,映得他半邊臉通紅。
再燒紅時,兩人又打了一遍。這一遍是修——安平的錘走外廓,陳石的錘走內緣。最後一記落下,鉗子鬆開,坯子擱在砧上慢慢褪去紅光。安平夾起來端詳片刻,遞過去。陳石接了,正反各看一遍,什麼也沒說,只點了下頭。
王蒼君一直立在門洞裡,沒進去。看了半晌,他轉身往回走。路過巷口,老槐樹底下的料棚已用了大半年,坯子與炭分作兩堆,棚下幾排打好的鐵器碼得齊整,等著裝車。風從北面灌進來,棚上的草簾子一掀一落。
午後安平來了鋪子,手裡提著那把鋤頭。刃口已開,柄已裝,木把磨得發亮。他往櫃檯上一放,退開半步。
王蒼君提起來看。寬窄對,弧度順,柄嵌得死緊。根部一枚鋼印:一個“沈”字,旁邊並排兩個小字——“安”“陳”。兩個字捱得極近,刻得都淺,像怕佔了別人的地方。
翻到背面,沒有字。只有一道極淺的敲痕,從刃口一路斜斜走到柄介面處,是落錘時留下的手跡。
“這把是我和陳石合打的。”安平道,“他走內緣,我走外廓。印是我蓋的,三個字:沈字歸鋪子,安字歸我,陳字歸他。”
王蒼君把鋤頭放回檯面,沒往暗格裡收。“擺貨架上。和你第一把鐮刀、陳石那把,放一排。”
安平捧起鋤頭,走到貨架前,擱在最外一層,與那兩把舊鐮刀並列。他退後一步,看了好一會兒,才轉身回舊桌後坐下。
傍晚回宅,沈婉兒抱著孩子坐在石凳上,面前一碗湯。沈二照舊在偏屋門口的小板凳上,手裡一根樹枝,在地上划著圈和點。
王蒼君坐下喝湯,把鋤頭的事說了。
沈婉兒聽完,把孩子往懷裡攏了攏。“你爹當年打的第一批貨,印上只有一個沈字。”
“嗯。”
“安平那把,多了個安字。陳石那把,又多一個陳字。如今這把,三個字並排。”她頓了頓,“印上的名字,一年比一年長。”
“兩個人合打一件貨,頭一回。”
“往後還會更長。”她把碗往前推了半寸,“鋪子不是一個人的鋪子了。”
風從院牆外頭刮進來,老棗樹光禿禿的枝丫撞著屋簷,幹響了兩聲。小棗樹上還掛著幾顆幹棗,被風一搖,碰在枝子上,咯嗒,咯嗒。
夜裡,王蒼君從枕畔摸出木匣。六枚銅片排在一處,方孔居中,花紋首尾相接,成了一個整圓。他照例按了按匣蓋——那道縫還是不肯合嚴。這回他沒再按第二下,只把匣子推到窗根底下,讓月光斜斜照在上面。
第二天一早,他去後牆水渠掀開石板。鐵盒裡的名單安然躺著,上頭壓著石片。他取出炭條,在末行之下勾了個極小的記號:圈、點、弧線。炭條收回懷裡,石片照原樣壓回去,蓋板塞嚴,溼泥抹平。起身時,渠水正從暗格頂上淌過,水面漂著幾片殘柳,打著旋兒往南去。
回到鋪子,安平已在舊桌後坐著,面前攤著賬頁,筆懸在紙面上方。見東家進來,他把一張摺好的紙推過來——城北工坊入冬前的貨樣單:鋤頭、鐮刀、斧頭各一把,鋼印“沈”字旁,“安”“陳”二字並列。
王蒼君把貨樣單收進暗格,與鑰匙、石片擱在一處。隨後他走到貨架前,取下那把新打的鋤頭,也放進暗格,與安平的第一把鐮刀、陳石的第一把鐮刀並排放好。
他立在櫃檯後,看陳掌櫃在門口卸門板,看薛懷安把賬本翻到新的一頁,看安平一筆一筆記賬,筆尖落下時穩得像釘在紙上。
他從懷裡摸出那枚木簪,簪尾的小圈在指腹下壓著,很淺,但摸得到。收好木簪,他翻開新賬冊,在末頁添了一行:
“安平、陳石合打鋤頭一件。鋼印刻沈、安、陳三字。二人合手之貨,此為第一。”
合上冊子,他抬頭望向門外。日頭剛爬上屋簷,貨架上那層空出來的地方,落著一道窄窄的光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