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北料場的租約到期前半個月,房東派人來送了句話。
來的是個瘦小老頭,穿一件洗得發白的短褂,手裡攥著張折了兩折的契紙,進門先朝櫃檯後面看了一眼,把契紙擱下來。“沈掌櫃,東家讓我來的。
料場那塊地,租期到這個月底。東家說鋪子用得好,想續的話,價錢照舊,但得把旁邊那塊空地一起租下來。空地不大,方方正正的,擱著也是擱著,鋪子用得上。”
王蒼君把契紙拿起來看了一遍。料場那塊地的租約是去年籤的,租金不高,期限一年。契紙上附了一張小圖,標著料場和旁邊空地的位置,空地緊挨著料場東牆,約莫有料場一半大,圖上用炭筆畫了個圈,旁邊注著“一併租,價另議”。
“空地上有什麼?”
“什麼都沒有。早些年是個堆柴的棚子,棚子塌了之後就一直空著。東家說空地荒著可惜,鋪子如果要擴,正好用得上。”
王蒼君把契紙擱在櫃檯上,讓陳掌櫃端了一碗水來。老頭接了碗喝了一口,擱下來,從懷裡又摸出一張紙,比第一張更小,上面寫著空地的租價和一併租的期限。“東家說,料場續租和空地新租合在一張契上,期限三年,租金按年付。如果鋪子願意,月底之前簽了就行。”
“東家是誰?”
“姓何,在城南有兩間鋪面收租。料場這塊地是他早年置下的,一直租給做手藝的。鋪子之前那個鐵匠用過兩年,後來鐵匠走了,地空了一陣。你們盤下來之後,東家說鋪子用得穩,想長租。”
王蒼君把兩張紙擱在一處看了一遍。料場續租的價錢照舊,空地新租的價錢比料場低一些,合在一張契上三年期,租金按年付,不算貴。他正要開口,安平從城北迴來了,進門時手裡拿著一把新打的鐮刀,看到櫃檯前面站著個生人,把鐮刀擱在門後架子上,走到櫃檯旁邊看了一眼那兩張紙。
“料場東牆那塊空地,我前陣子看過。牆根底下有一條排水溝,下雨的時候水從溝裡走,不淹地。空地北頭有一棵老榆樹,夏天能遮陰。如果租下來,料場的棚子可以往東擴出去一截,爐子不用挪,坯子和炭的碼放位置能寬出一半。”安平把圖紙上的圈點了一下,轉頭看了一眼老頭,“空地北頭那棵榆樹,東家讓不讓留?”
老頭擺了擺手。“留。東家說了,樹不砍,誰租都留。那棵樹比他年紀還大,砍了可惜。”
安平沒再問,退了一步。王蒼君把契紙收好,擱在櫃檯下面。“月底之前籤。籤之前我去看一眼空地。”
老頭點了點頭,端著碗把剩下的水喝完,擱下碗,出了鋪子,往城南方向走了。
午後,王蒼君去了城北。料場東牆外面的空地果然方方正正的,地面上長著荒草,北頭那棵老榆樹樹幹粗壯,枝丫伸過料場的棚頂。牆根底下有一條淺淺的排水溝,溝底鋪著碎石,水從溝裡往南流,不積水。他站在空地上看了一遍,又繞到料場裡面,看了一眼棚子的東牆。牆是磚砌的,單層,拆了往外擴一截不難。
安平跟過來,站在料場門口。“空地租下來之後,棚子擴一截,坯子和炭能分開碼。現在坯子和炭挨著擱,下雨的時候炭受潮。分開之後炭擱裡間,坯子擱外間,通風好。”
“擴棚子的磚和木料,週記鐵行能出?”
“能出。周振那邊有舊磚,價錢比新磚低。木料從城西村那邊拉,劉管事說村裡有幾棵枯了的樹,砍了正好用。”
王蒼君從料場出來,往城南走。走到鋪子門口時,趙鐵柱正站在櫃檯前面和陳掌櫃說話。看到他回來,趙鐵柱轉過身來,把一封信擱在櫃檯上。“西郊大營送來的。韓將軍說城北料場續租的事他聽說了,營裡有一批舊磚,是早年蓋營房剩下的,擱在庫房裡沒動過。鋪子如果擴料場,舊磚可以拉過來用,價錢比市面上低。”
“營裡的舊磚,韓將軍能做主?”
“韓將軍說鐵匠爐裁了之後,庫房清出來不少東西。舊磚是其中一樣,擱著也是擱著,鋪子用得上就拿去。價錢按市面上的舊磚算,不走營裡的賬,走他私人的賬。”
王蒼君把信收好,擱在櫃檯下面。趙鐵柱走了之後,他把料場續租的契紙和韓震的信並排放著。安平從城北迴來,把新打的鐮刀擱在貨架上,走到櫃檯前面。“料場擴了之後,城北那邊能多放兩張砧子。劉老兵和趙老兵過來了,可以各佔一張。周老兵那邊爐子夠用,不用再加。”
“擴棚子的磚從營里拉,木料從城西村拉。空地租下來之後,料場和空地並在一起,棚子往東擴一截。北頭那棵榆樹留著。”
安平點了點頭,沒有多問,回舊桌後面坐下來,把城北工坊的賬頁翻出來,添了一筆新料入庫的記錄。
傍晚回舊宅時,沈婉兒抱著孩子坐在石凳上,面前擱著湯碗。王蒼君坐下來喝湯,把料場續租和擴棚子的事說了一遍。沈婉兒把孩子往懷裡攏了攏。
“料場東牆那塊空地,你爹當年也看過。他跟何家的東家提過租空地的事,何家沒應,說空地要留著堆柴。後來你爹出了事,空地一直荒著。你現在把空地租下來,棚子擴出去,料場和空地並在一起。你爹當年沒做成的事,你做成了一件。”
“何家現在應了。空地租金不高,期限三年。營裡的舊磚拉過來用,木料從城西村拉。擴完之後,料場的坯子和炭能分開碼。”
沈婉兒端起碗喝了一口,放下來。“你爹當年想擴料場,是因為鐵匠爐裁了之後,坯子和炭堆在一處,下雨天受潮。他把這事擱下了,人走了。你現在擴料場,坯子和炭分開碼,下雨天不用愁。他當年想的事,你替他做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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