鄭主事那句話是隔了一天傳到鋪子裡的。來傳話的不是那個瘦長臉,換了個穿短褐的,擱下話就走,連水都沒喝。
王蒼君站在櫃檯後面,把手裡那本另冊合上。趙鐵柱從旁邊走過來,手指敲了敲檯面:“城南巷口那間舊屋,當年是沈父給老夥計們留的落腳地。鋪子關了之後,屋子一直空著。前陣子有人把那屋的門板換了新的,還在門口擺了攤子。我去看過一眼,佔屋的是個叫孫二的光棍,說是替人看屋,拿不出契。”
“沈父留的屋子,地契在官衙還是在家裡?”
“在家裡。沈父當年的東西,地契、房契都在你手裡那一包。孫二沒契,就是仗著屋子空著沒人管,硬佔。”
王蒼君把另冊放進暗格,從櫃檯後面走出來。“去城南。”
城南巷口離鋪子不算遠,穿過兩條街,拐進一條窄巷,巷口那間屋子比旁邊的民房矮半截,門板確實是新的,門框上還留著舊門軸的印子。門口擺著一張矮桌,桌上擱著幾把破茶壺和幾個粗碗,孫二正坐在桌後的一張小凳上,端著一隻碗,碗裡不知道是茶還是酒。
孫二四十來歲,臉上帶著橫肉,肩膀寬厚,一看就是常年幹力氣活的。看到王蒼君和趙鐵柱走過來,他把碗擱下,沒起身。
“這屋子是沈家的。”王蒼君在矮桌前面站定。
孫二抬起眼皮,把王蒼君從頭到腳掃了一遍,又看了一眼趙鐵柱,嘴角抽了一下。“沈家?沈家鋪子關了三年,這屋子空了三年。我替人看屋,看了大半年,現在說這屋子是沈家的,你叫得應嗎?”
王蒼君從袖子裡抽出一張疊好的房契,展開,擱在矮桌上。房契是沈父的名字,上面有官印,日子是沈父接手鋪子那一年。孫二的目光在房契上停了一會兒,伸手想去拿,被趙鐵柱擋開了。
“房契在這裡,地契也在手裡。你替誰看屋?把人叫來,我當面問。”王蒼君把房契收回來,疊好放回袖子裡。
孫二擱在膝蓋上的手攥了一下,站起來,個子比王蒼君高半個頭,肩膀往前壓了壓,想借著身量壓人。“我在這裡擺攤大半年,這條巷子的人都認得我。你說拿走就拿走?總得給我個說法。”
“說法就是房契在我手裡,這屋子是沈家的。你擺了半年攤子,我沒問你要租錢,已經算客氣的。今天這屋子我要收回來,桌上的東西你自己搬走。”
孫二的臉色沉下來,往前邁了一步。趙鐵柱在旁邊側了一下身,肩膀一橫,把孫二隔開半步。孫二看了一眼趙鐵柱腰裡彆著的短棍,把步子收回來。
“行,我搬。”孫二把桌上的茶壺和碗胡亂收進一隻木盆裡,抱著盆往巷子裡走了幾步,又回過頭來,嘴角一扯,“沈掌櫃,這屋子你收回去容易,但這巷子裡的人認不認你,是另一回事。”
他走了。王蒼君把那扇新門板卸下來,靠著牆放好,推開門走進去。屋子不大,一明一暗兩間,地上落著厚灰,牆角擱著幾隻破筐和一堆爛草。沈父當年給老夥計們留的桌椅早就爛了,只有靠牆的一隻舊木櫃還站著,櫃門掉了一扇,裡面空著。
王蒼君走到木櫃前面,蹲下來看了一眼櫃底。櫃底墊著一層舊木板,縫隙裡塞著灰和碎紙。他把舊木板抽出來,底下還壓著幾頁紙。紙頁泛黃發脆,上面寫著字,是沈父的筆跡:“城南巷口舊屋一間,留予鋪中老夥計輪值歇腳。鋪子在,屋在。鋪子若關,屋留後來人。屋中傢伙什,誰都不要動。”
趙鐵柱湊上來看了一眼那幾頁紙,沒有說話。王滄君把紙摺好,收進懷裡。他把舊木櫃挪開,底下牆角處又發現了一塊鬆動的青磚,磚下面是個淺坑,坑裡擱著一隻小鐵盒。開啟鐵盒,裡面是一把舊鑰匙和一張疊好的紙。紙上寫著一行字,也是沈父的筆跡:“屋後水井,井壁有磚。鑰匙開磚後暗格。”
王蒼君把舊鑰匙和紙條收好,站起來走出屋子。趙鐵柱跟在後面。“屋後水井,要去看嗎?”
“看。”
兩人繞過屋子,到了後牆。後牆外面是一條更窄的夾巷,巷子裡果然有一口井,井口用石板蓋著。王蒼君把石板挪開,探頭看了一眼,井水不深,井壁上砌著青磚。他把舊鑰匙從懷裡取出來,在井壁上找了一圈,找到一塊與周圍磚縫顏色略有不同的磚。鑰匙插進去,磚鬆動,取下來,後面是一個方形的暗格。暗格裡擱著一隻生鏽的鐵盒。開啟鐵盒,裡面是幾頁紙,比前面發現的那幾頁更厚,紙面平整,沒有發脆。
趙鐵柱站在旁邊看了一眼那幾頁紙,神色變了。他伸手點了一下最上面那行字。“這是丙申年那批貨的調撥單底稿。上面有陸文昭的簽名。”
王蒼君把調撥單底稿收好,把暗格重新封好,磚塞回去。他站起來,把那幾頁紙摺好收進懷裡。“鄭主事說舊檔要翻出來曬太陽。這太陽,他自己找的。”
傍晚回舊宅時,沈婉兒抱著孩子坐在石凳上。王蒼君坐下來,把城南舊屋和井壁暗格的事說了一遍。沈婉兒把孩子往懷裡攏了攏。
“你爹把東西藏得深。城南舊屋藏一截,井壁暗格藏一截。鄭主事翻舊檔,翻到的是兵部值房裡的殘頁。真正的底稿,在你手裡。”
王蒼君把調撥單底稿放在桌上。院子裡那棵老棗樹在風裡響著,枝丫上掛著幾顆乾透的棗。他走進正屋,從枕邊取出木匣,擱在石桌上。就在這時,一個很久沒有出現的聲音在腦海中響了一下,像一枚銅錢磕在木板上,滾了半圈停住。
系統的聲音壓得很低,帶著一種久違的冷意:“宿主偏離原定任務路徑已超出允許閾值。最終結算程式啟動倒計時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