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意濃稠得彷彿要從空氣裡滲出來,將軍府庭院的梧桐葉鋪了滿地,踩上去沙沙輕響,更添幾分蕭瑟。可這蕭瑟,卻壓不住府中日益躁動亢奮的氣氛。下人們腳步匆匆,眼神閃爍,低聲議論同一個話題時,語氣裡藏著掩不住的好奇、幸災樂禍,或是不著痕跡的巴結討好。
明日,便是將軍府五年一度的家族大比。
這不僅是雲家檢驗後輩子弟修為、選拔棟樑的內部盛會,更因家主雲崢身為當朝大將軍、太子岳丈的雙重身份,而備受京城各方矚目。早在數日前,燙金請帖便己發遍交好世家、朝中同僚,連深宮之內也將遣使者親臨觀禮。對於雲家眾多旁系子弟乃至家生子而言,這無疑是他們鯉魚躍龍門、一朝改變命運的最佳契機——若能在大比中嶄露頭角,得家主青睞或貴客賞識,往後的人生軌跡便會截然不同。
而今年的大比,因一個人的“迴歸”,似乎比往年更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、引人探究的“趣味”。
雲驚霜。
那個被剜去靈根、棄屍亂葬崗,卻奇蹟般生還的“廢柴”嫡長女——如今性情大變,不僅當眾廢了二小姐的靈根,更引來了天降異象。她,竟然也要參加家族大比!
這個訊息,像一顆投入滾油的冰塊,在名單公佈的瞬間,便炸開了鍋。
名單是用硃筆謄寫在燙金雲紋紙箋上,高懸於前院練武場的佈告牆。此刻,牆前己被圍得裡三層外三層——既有即將參賽的雲家年輕子弟,也有好奇圍觀的下人,更有聞訊趕來的各房管事與教習。
“快看!真的有她!雲驚霜!嫡系,長房!”
“她還真敢報名?一個靈根被廢的……就算回了府,難不成還能短短幾日就重新修煉不成?”
“嗤,聽說不過是仗著點歪門邪道的醫術毒術,還有侯夫人留下的什麼護身寶物罷了。真上了擂臺,那可是實打實的修為比拼!刀劍無眼!”
“侯夫人?呵,那位都‘病逝’多少年了,留下個廢物女兒,能有什麼像樣的東西?我看她是被逼得走投無路,才硬著頭皮上,想在將軍面前裝裝樣子罷了。”
“裝樣子?我看是找死!這次大比,可有不少硬茬子。你們看,柳家送來的幾個旁系子弟——柳乘風、柳勁松,可都是靈師境的修為!還有那個雲昊,雖是遠支,可聽說在邊境軍營裡摸爬滾打了好幾年,下手狠得很!”
議論聲嗡嗡作響,如同無數只蒼蠅在耳邊盤旋。惡意、揣測、輕視、等著看笑話的興奮,交織在每一道投向名單上“雲驚霜”三個字的視線裡。
雲驚霜站在人群外圍,一身半舊灰衣,懷裡抱著用深色布料重新裹好、己長大不少的小白虎。她安靜地聽著,目光平靜地掃過佈告牆上那一個個名字,最後落在自己那略顯突兀的一行上。周圍那些或明或暗的打量、指指點點,對她而言彷彿不存在。
名單本身,就是一張精心編制的網。
除了幾個明顯是湊數、修為低微的旁系少年,排在前面的,幾乎都是柳氏一系,或與柳氏孃家交好、受其資助的旁支。柳乘風,柳勁松,名字裡就帶著柳家的印記,據傳是柳氏兄長特意送進將軍府“鍍金”的,修為紮實,手段據說也不怎麼幹淨。雲昊,邊境回來的煞星,看名字是雲家人,但其母似乎與柳氏沾親帶故。還有幾個,雖不姓柳,但平日對柳氏和雲柔兒極為巴結,沒少對原主落井下石。
這些人,看她的眼神,可算不上友好。方才名單公佈時,那幾道毫不掩飾的、如同打量獵物般的森冷目光,她可沒錯過。
柳氏這是打定主意,要在擂臺上,借“合理”的方式,徹底除掉她,或者……廢掉她。
“喲,這不是我們的大小姐嗎?”一個略顯油滑的聲音在旁邊響起。
雲驚霜轉頭,看到一個穿著錦緞勁裝、面色有些虛浮、眼帶輕浮之色的年輕男子走了過來。是雲家一個遠房旁支,名叫雲濤,修為不過煉體六重,平日最喜歡圍著雲柔兒打轉,沒少幫腔嘲諷原主。此刻他臉上掛著假笑,眼神卻透著毫不掩飾的嘲弄:“大小姐也來看名單?真是勇氣可嘉啊。明日擂臺上,刀劍無眼,大小姐可要‘小心’些,您這身子骨,怕是經不起磕碰。要是怕了,現在去找將軍求求情,退出還來得及,免得……當眾出醜,丟了將軍府和己故侯夫人的臉面。”
最後一句,刻意提高了聲調,引得周圍不少人側目,發出低低的嗤笑。
雲驚霜淡淡地看了他一眼,那目光平靜無波,卻讓雲濤沒來由地心頭一悸,後面更刻薄的話卡在了喉嚨裡。她什麼也沒說,只是目光在他略顯下盤虛浮的步態和眼下的青黑上停留了一瞬,便抱著小白虎,轉身離開了。
那一眼,讓雲濤覺得像是被冰冷的蛇信子舔過,後背莫名有些發涼。他定了定神,啐了一口,強笑道:“裝什麼裝!明日有你好瞧的!”
雲驚霜沒有回自己偏僻的小院,而是繞到了練武場另一側相對僻靜的看臺附近。這裡視野較好,可以觀察到更多。
她看到柳乘風與柳勁松站在一處,低聲交談著,兩人身形精悍,氣息沉穩,目光偶爾掃過佈告牆,帶著一種勢在必得的冷漠。他們也看到了她,柳乘風甚至對她遙遙露出了一個堪稱“和善”卻毫無溫度的笑容,點了點頭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