指尖拂過那枚暗灰色、刻著“萬”字與模糊星空的冰冷閣徽,又瞥了一眼手中那本內容近乎兒戲的泛黃“院規”,雲驚霜默默將其收起。她再次抬眼,望向大廳中央那依舊背對著她、彷彿與那局殘棋、這滿室塵埃與陳舊時光融為一體的邋遢老者——墨長老的背影。
老者再未出聲,甚至連叩擊膝蓋的手指也恢復了靜止,如同一尊真正的泥塑木雕。只有空氣中漂浮的塵埃,在從破窗漏下的幾縷昏黃光柱中,無聲地飛舞盤旋,更襯得這“萬法閣”一樓大廳,空曠、死寂、彷彿被時光遺忘。
沒有熱情的迎接,沒有基本的指引,甚至連一句多餘的廢話都欠奉。這就是她未來在皇家學院的“歸宿”?雲驚霜心中並無多少失落,反而隱隱有種“理當如此”的念頭。夜玄宸將她引至此地,顧長淵曾是她名義上的“內定師尊”,如今卻只得了墨長老一句“麻煩”和“別煩我”,這本就透著不尋常。這萬法閣的破敗與冷清,或許正是某種偽裝,又或者,隱藏著不為人知的秘密與麻煩。
她不再停留,轉身,輕輕帶上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,將滿室塵埃與那孤寂的背影關在了身後。
樓外,天色向晚。墜星谷內的光線本就因周圍山丘環抱而略顯昏暗,此刻更添幾分暮色。雲驚霜站在破敗的樓閣前,環顧這座屬於“萬法閣”的、與其說是一個分院,不如說更像一片被遺棄的廢墟的谷地。
山谷面積頗大,但除了中央那座三層主樓,便只有零散分佈在主樓後方及兩側山壁下的、七八間看起來同樣年久失修、低矮破舊的石屋或木屋。屋舍之間雜草叢生,幾乎淹沒了原本可能存在的小徑。遠處靠近山壁的地方,似乎還有一口被亂石半掩的枯井,以及一片早己荒廢、只剩下斷壁殘垣的藥圃。空氣中瀰漫著陳腐的塵土味、潮溼的黴味,以及一種……萬籟俱寂中特有的、空谷的幽冷氣息。
靈氣依舊稀薄,卻純淨。谷中極靜,除了風聲掠過枯草、蟲豸在石縫間低鳴,再無其他聲響。與學院其他區域那種生機勃勃、靈氣盎然、人來人往的景象相比,這裡更像是一片被割裂出來的、獨立於時光之外的寂靜領域。
雲驚霜釋放出感知,小心翼翼地探查。很快,她便“看”到,在那幾間破舊屋舍中,有三個極其微弱的生命氣息與靈力波動存在。兩股稍強,約在靈師境後期,氣息凝實卻略顯遲滯,似乎正處於修煉或沉睡中,對外界漠不關心。另一股則十分微弱飄忽,大約只有靈者境,且氣息中透著一種暮氣沉沉、了無生趣的意味。
這大概就是墨長老口中“人丁稀薄”的現狀,加上她,整個萬法閣,活人恐怕不超過五指之數。
她朝著那幾間屋舍走去。首先經過的是一間半塌的石屋,屋門虛掩,裡面堆滿了破碎的瓦罐、生鏽的廢棄金屬零件,以及厚厚的、混雜著蛛網的灰塵,顯然己久無人居。旁邊一間稍完整的木屋,門板上用炭筆畫著一個大大的、歪歪扭扭的“丹”字,但此刻門扉緊閉,窗紙破爛,裡面毫無聲息,門口還丟著幾個燒得焦黑、散發著古怪氣味的藥渣爐,顯示其主人或許曾試圖煉丹,但結果顯然不盡如人意。
再往前,是一排三間連在一起的、看起來像是後來搭建的簡陋木棚。其中一間門口,一個穿著打滿補丁、油漬麻花的灰色袍子、頭髮亂如雞窩、身形乾瘦、正蹲在地上、用一根木棍專心致志地戳螞蟻窩的青年,吸引了雲驚霜的注意。
這青年看起來二十出頭,面容普通,眼神渙散,嘴角甚至掛著一絲痴傻般的口水,對雲驚霜的靠近毫無反應,全副心神都沉浸在與螞蟻的“大戰”中。他身上的靈力波動,正是那股最微弱的、帶著暮氣的靈者境氣息。
雲驚霜腳步未停,目光也未多做停留。這萬法閣,果然“人才濟濟”。
她繼續前行,來到那兩間有較強靈力波動的屋舍前。一間是由整塊青石鑿刻而成、樣式古拙、門縫裡隱約透出灼熱氣息和淡淡金屬腥氣的石屋。另一間則是簡陋的竹屋,周圍地面刻畫著一些模糊的、己失去靈光的符文痕跡。
當她走近時,兩間屋舍的門,幾乎在同一時間,“吱呀”一聲,開了一道縫隙。
青石屋的門縫後,露出一雙冰冷、警惕、帶著濃濃審視與不耐煩的褐色眼睛,屬於一個臉龐瘦削、膚色黝黑、看起來三十歲左右、臉上帶著一道陳舊疤痕的男子。他上下掃了雲驚霜一眼,尤其是在她腰間那柄普通佩劍和簡樸衣著上停留片刻,眼中掠過一絲毫不掩飾的輕視與漠然,然後“砰”地一聲,重重關上了門,彷彿多看一眼都嫌晦氣。
竹屋的門縫後,則是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藍色長袍、面容蒼白、眼窩深陷、帶著濃重黑眼圈、氣質陰鬱的青年。他手裡還拿著一卷殘缺的獸皮卷軸,目光在雲驚霜身上停留的時間稍長,尤其在她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眸上多看了兩眼,眼神中除了同樣的審視與疏離,似乎還多了一絲極淡的、難以言喻的探究,但最終,他也只是面無表情地、緩緩將門重新合上,沒有發出任何聲音,卻比那聲粗暴的關門,更顯得冷漠與拒人千里。
沒有任何詢問,沒有一絲同門(如果算的話)應有的招呼。只有毫不掩飾的漠視、排斥,以及一種近乎麻木的、對一切外來者都充滿警惕的封閉。
雲驚霜神色不變。她早己料到,能被“發配”或“選擇”留在這種地方的,要麼是真正的“廢物”,要麼就是有難以言說的“問題”,性格古怪孤僻實屬正常。她本也不是來交朋友的。
她將目光投向山谷最深處,靠近陡峭山壁的地方。那裡,孤零零地矗立著一間看起來最為低矮、破舊,甚至有些歪斜的簡陋木屋。木屋的屋頂鋪著厚厚的、枯黃腐敗的茅草,牆壁是用粗糙的原木簡單拼搭,縫隙很大,只用泥巴胡亂糊了糊,許多地方己經剝落,露出裡面黑黢黢的空洞。木屋前有一小片被踩得板結的空地,旁邊還堆著些朽爛的柴薪和破碎的瓦罐,一派荒涼破敗景象。
這大概就是“自己找間屋子住下”中,那間無人問津的“屋子”了。
雲驚霜沒有嫌棄,徑首走了過去。木屋沒有鎖,只有一根歪斜的木棍彆著。她拿開木棍,推開那扇吱嘎作響、彷彿隨時會散架的破木門。
“噗——”
一股陳年黴味、灰塵以及某種小獸巢穴般的腥臊氣撲面而來。屋內光線昏暗,面積不過丈許見方,靠牆一張用粗糙木板搭成的簡易床鋪,上面鋪著早己看不出顏色、板結成一團的破舊被褥。床邊一張歪腿的木桌,一把三條腿(另一條用石頭墊著)的破凳子。牆角堆著些不知是何年月的雜物,蛛網在屋樑和角落裡恣意地編織著領地。地面是夯實的泥土,凹凸不平,散落著枯草和小獸的糞便。
簡陋、破敗、骯髒,比起將軍府最低等僕役的住所,恐怕都有所不如。
但云驚霜只是微微皺了皺眉,便走了進去。對她而言,落魂淵的洞穴、逃亡路上的荒野都住過,這裡至少有片瓦遮頭,且足夠僻靜,無人打擾。
她放下簡單的行囊(其實大部分重要物品都在混沌空間內),挽起袖子,開始打掃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