雲驚霜那平靜卻清晰如冰玉相擊的西個字，為入學大典上那場突如其來的衝突，暫時畫上了一個充滿火藥味的休止符。柳青青在撂下“煉丹課上等著”的狠話後，鐵青著臉回到了丹鼎閣的佇列，但那雙盯著雲驚霜的眼睛，幾乎要噴出火來。而云驚霜，則在全場或驚愕、或玩味、或幸災樂禍的複雜目光注視下，重新歸於沉默，彷彿剛才那番精準到令人髮指的“丹藥品鑑”和隨之而來的約戰，只是拂過水麵的一縷微風。
高臺上，顧長淵院長最終做了簡短的總結，宣佈入學大典結束，新生可憑閣徽內的資訊，前往各自分院領取基礎物資，並於三日後，正式開始統一的“基礎道論”課程學習。所謂的“基礎道論”，便是所有新生，無論進入哪個分院，都必須先修習的一系列關於靈力本質、天地規則、修行基礎、以及各分院概況的普及性課程，旨在為後續的專業修行打下堅實理論基礎，並開拓眼界。
人群如潮水般散去，湧向各峰。雲驚霜隨著稀疏的人流，獨自返回墜星谷。谷中依舊是那副亙古不變的死寂與破敗，主樓大門緊閉，三個鄰居的屋舍也毫無動靜，彷彿外界的喧囂與紛爭，與這片被遺忘的角落毫無關係。她在谷口的石亭內，找到了一個蒙塵的陳舊木箱，裡面孤零零地放著幾套灰撲撲的、印有“萬法閣”字樣的普通弟子服飾，一本薄薄的《學院規章摘要》，以及寥寥幾塊下品靈石和幾瓶最基礎的“養氣丹”。這便是萬法閣能給新弟子的全部“基礎物資”了，寒酸得令人髮指。
領取物資時，她甚至能感覺到暗處似乎有幾道目光掃過，帶著麻木的好奇或是漠然的打量，但無人現身。她也樂得清淨，拿著東西便回到了自己的小木屋。
接下來的三日，雲驚霜深居簡出。她沒有急於去探究前代閣主留下的警告筆記，也沒有試圖與谷中那幾位古怪的鄰居或神秘的墨長老接觸。大部分時間，她都沉浸在修煉中，鞏固著靈師境中期的修為，同時憑藉著前世記憶和混沌靈根的特性，開始系統地梳理和深化對“靈力”本質的理解。混沌靈氣包羅永珍，她對各種屬性靈氣的感知與細微操控，遠非尋常單靈根修士可比，這讓她在理解《基礎道論》玉簡中那些看似尋常的理論時，往往能觸及更深層的、首指本源的奧義。小白虎則在混沌空間內沉睡，氣息似乎又凝實了些許。
三日後，清晨。
雲驚霜換上那套灰撲撲的萬法閣弟子服飾，將暗灰色閣徽佩戴在胸前，離開了墜星谷。基礎道論課程，設在七峰中央區域，一座名為“博文殿”的巨型殿宇內。此殿古樸恢弘，可同時容納數千人聽講，此刻己是人頭攢動。來自各分院的新生，按照閣徽標識，分割槽落座。天樞、天璇、天璣等熱門主峰的弟子區域，人數眾多，氣勢昂揚，服飾鮮亮，彼此交談，意氣風發。而像萬法閣這樣的冷門分院，座位區域不僅偏僻靠後，而且稀稀拉拉，算上雲驚霜，總共也只有不到十人，一個個或神情麻木，或眼神躲閃，或自顧自發呆，與周圍熱鬧的氛圍格格不入。
雲驚霜的到來，再次無聲地吸引了不少目光。混沌靈根、落魂淵生還者、拒絕主峰選擇廢閣、當眾與柳青青定下煉丹比試……這些標籤，讓她即使穿著最不起眼的灰袍，坐在最偏僻的角落，也依然無法完全隱匿於人群。她能感覺到那些目光中的審視、好奇、嫉妒，以及毫不掩飾的輕蔑——尤其是來自太子蕭景然可能影響的勢力，以及丹鼎閣柳青青那個方向。
她恍若未覺，在萬法閣區域找了個靠邊的位置坐下，閉目養神，等待開課。
鐘聲響起，一位身穿青色講師袍服、面容瘦削、留著三縷長鬚、眼神略顯倨傲的中年男子，步履沉穩地走上殿前高大的講臺。他目光掃過下方數千新生，尤其在掠過前排那些主峰天才時，微微頷首，但在掃到萬法閣等冷門區域時，則是不易察覺地皺了皺眉，閃過一絲不耐。
“老夫姓周，負責爾等第一階段‘靈力本質論’的講授。”周講師聲音平淡，帶著一絲學究式的刻板，“靈力，乃修士之根本，天地之橋樑。今日，便從最基礎的靈力屬性、運轉周天、與天地靈氣的感應共鳴講起……”
課程開始。周講師講得中規中矩，引經據典，大多是最基礎的、任何入門典籍上都有的內容。許多出身世家、早有基礎的新生聽得有些意興闌珊，但礙於規矩，還是認真做著記錄。雲驚霜也靜靜聽著，與她自身的理解相互印證，雖無太多新意，但也能查漏補缺。
然而，講著講著，周講師的話題，似乎有意無意地，開始轉向一些更為艱深、甚至有些偏門、明顯超出新生基礎範疇的理論。
“……故而，靈力之純，在於其性。單一屬性靈根者，感應、吸納、運轉同屬性靈氣，天然迅捷，如臂使指。”周講師頓了頓，目光似是不經意地，掃向了後排萬法閣區域，尤其是在雲驚霜身上停留了一瞬，嘴角勾起一絲幾不可察的弧度，“然，世間亦有那等罕見之‘雜靈根’、甚或傳聞中之‘混沌靈根’。此等靈根，駁雜不純，看似可納萬氣，實則屬性衝突，難以精純，運轉周天之時，靈力駁雜對沖，於經脈有損，初期或進境稍快，然根基虛浮，後患無窮，往往終身難窺高階門徑。此乃靈力本質所限，非人力可強求。爾等需謹記，靈根貴純，貴精，不貴多，更不貴雜。莫要被某些虛妄傳言迷了眼，誤入歧途。”
指桑罵槐！
而且，用的是看似公正客觀的“學術”口吻！
殿中不少新生，尤其是那些出身較好、天賦不俗的，聞言紛紛點頭，深以為然。看向萬法閣方向，尤其是雲驚霜的目光，更多了幾分瞭然和隱藏的優越感。原來混沌靈根是這麼回事？駁雜不純，根基虛浮，後患無窮？難怪會被“發配”到萬法閣，看來是各峰首座早就看透了本質，只是礙於情面沒有明說？一些原本對雲驚霜選擇萬法閣感到不解甚至惋惜的人，此刻也彷彿“恍然大悟”。
柳青青在丹鼎閣區域，更是毫不掩飾地發出一聲充滿譏誚的冷笑，聲音不大，卻足以讓附近的人聽清。
周講師似乎對自己這番話的效果很滿意，捋了捋長鬚，目光再次落到雲驚霜身上，這次帶上了明顯的審視與一種居高臨下的考較意味。
“雲驚霜。”他首接點名，聲音在安靜的殿內顯得格外清晰，“你既身負那傳聞中的‘混沌靈根’，想必對此有不同見解？適才老夫所言‘靈力駁雜對沖，根基虛浮’，你如何理解？又或者，你對這‘靈力純雜’之論，有何高見啊？”
來了！
毫不掩飾的刁難！
所有人都看了過來。誰都聽得出，周講師這番話，看似提問，實則是在借“學術”之名，行打壓之實，要將雲驚霜那“混沌靈根”的傳奇光環，在理論層面徹底打破，讓她當眾出醜，坐實“廢柴”、“誤入歧途”之名。
無數目光聚焦，有幸災樂禍，有好奇探究，也有少數不忍。
在所有人的注視下，雲驚霜緩緩睜開了眼睛。她神色依舊平靜，甚至沒有站起身，只是微微抬眸，迎向周講師那帶著審視與淡淡譏誚的目光。
她的聲音不高，卻帶著一種奇特的穿透力，清晰地迴盪在大殿中：
“周講師所言‘靈根貴純貴精’，於絕大多數修士而言，確是正理。”
先肯定對方部分觀點，語氣平和，讓人挑不出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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